「等一下。」
桌上三個人同時轉頭。
張榮山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劉桂蘭剛端起來的杯子也放了下來。
夫妻倆看著自己的兒子，臉上是同一樣的疑惑。
這小子平時在飯桌上從不插嘴，大人說話他埋頭吃飯，今天怎麼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
「這房子住了這麼多年，怎麼說賣就賣？」
張一凡皺著眉頭，語氣裡帶著一種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固執，像是在鬧脾氣，
「而且賣了房我上學怎麼辦？我不同意。」
張榮山和劉桂蘭對視了一眼。
不對勁。
他們的兒子他們最清楚。
自從那天晚上把三十萬刮刮樂拍在茶几上之後，這小子做事就越來越有主見，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付凱前兩天還打電話來夸，說張一凡最近狀態好得不得了。
現在他突然擺出一副不通情達理的樣子攔著不讓賣房，絕對不是耍小孩子脾氣。
他是在提醒他們。
難道方志遠真的給他倆挖了什麼坑？
張榮山放下茶杯，沒有急著訓兒子不懂事，而是用餘光掃了方志遠一眼。
方志遠急了。
本來茶杯都端起來了，雙方一點頭這事就板上釘釘了，二十三萬買一套即將拆遷的房子，賺翻了。
結果被這小子橫插一槓子，全攪黃了。
他壓下心頭的煩躁，換上一副長輩的溫和笑臉，語氣裡帶著哄小孩的耐心：
「一凡啊，表舅買這房子也是沒辦法，為了嘉豪上學嘛。
我知道你住了這麼多年，有感情，捨不得，表舅理解。
不過你想想，你馬上考大學了，考上大學就住學校宿舍了，一年才回來幾次？
到時候你爸媽忙於生意，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賣給表舅，還能幫家裡減輕點負擔。」
他說著，放下茶杯，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鋪在桌上。
A4紙，列印得工工整整，條條款款列得密密麻麻，連違約金和交房日期都填好了，就差一個簽名。
「你看，合同我都準備好了，條款都寫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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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表姐夫，你們要是覺得價格合適，咱今天就能定下來。
這種事趕早不趕晚嘛。
你們放心，咱們是實在親戚，我還能坑你們不成？」
張榮山盯著那份合同，眼神變了。
合同是列印好的。
方志遠今天進門的時候，還假惺惺地說「來的不巧了要不我先走」。
既然是臨時來的，為什麼合同早就準備好了？
一個普通科員買套二十來萬的二手房，至於提前把合同擬得這麼詳細，連交房日期都填好了隨身帶著？
除非他從一開始就是衝著這套房子來的。
今晚這頓飯，借錢是假，買房才是真。
他抬頭看了劉桂蘭一眼。
劉桂蘭的目光也落在那份合同上，嘴角抿成了一條線。
夫妻倆誰也沒說話，但都用審視的眼神看著方志遠。
張一凡靠在椅背上，拿起筷子夾了口水煮魚，嚼完之後用一種半開玩笑的語氣隨口說道：
「表舅，你這麼著急買房幹嘛？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提前知道我們小區要拆遷呢。」
方志遠的手猛地一抖，茶杯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他飛快地把茶杯放在桌上，茶水晃出來灑了幾滴在合同紙上。
他顧不上擦，趕緊擺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怎麼可能！
一凡你這孩子，電視劇看多了吧，什麼都能聯想到拆遷。
我要是有那消息，肯定會提前告訴你們的啊！
就是為了嘉豪上學，真的就是為了嘉豪上學。」
張榮山看著方志遠那張強作鎮定的臉，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提前準備好的合同，再想了想方志遠今天晚上這一連串的表現。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成了一個他不太願意相信但不得不警惕的形狀。
拆遷。
他們小區說了二十多年要拆，一直沒動靜，他都當笑話聽了。
但如果方志遠在住建局聽到了什麼風聲呢？如果這次是真的呢？
他放下茶杯，沒有說話，只是看方志遠的眼神已經不是看親戚的眼神了。
張一凡笑起來，語氣依舊輕鬆隨意：
「既然是為了嘉豪上學，那更不著急了。
嘉豪下半年才上幼兒園呢，離現在還有好幾個月。
表舅你先別急，等我爸媽回去商量商量，等我高考完了肯定給你個答覆。
反正房子就在那兒，又不會長腿跑了。」
方志遠嘴角抽了一下。
高考完？高考完還有一個月，一個月夠拆遷公告貼滿整個小區了。
到那時候這夫妻倆還會賣房給他？二十三萬想買一套拆遷房？做夢去吧。
他壓下心頭的焦躁，嘴角努力往上提了提，但那笑容已經不像之前那麼自然了。
他把合同往張榮山面前推了推，聲音還是溫和的，但眼底那點熱切已經涼了一半：
「不急不急，一凡說得對，高考最重要。
那表姐表姐夫，你們商量好了隨時聯繫我，合同你們先收著，有空慢慢看。」
張榮山沒有接那份合同。
方志遠看著那份沒人碰的合同，嘴角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垮了一瞬，又被他自己硬生生拽了回去。
他把公文包拉上，手指在拉鏈頭上擰了好幾圈，腦子裡已經在飛速轉著另一個念頭。
這條路走不通了，得趕緊想別的辦法。
拆遷公告最遲下個月就會貼出來，時間不多了。
他不能指望這夫妻倆自己開竅，他得換個方式，把他們的房子給騙到手。
他想得出神，連兒子把松仁玉米打翻在桌上都沒注意。
方嘉豪被湯碗落地的碎裂聲嚇得哇哇大哭，服務員趕過來收拾。
張榮山趁機站起來，把那份合同往方志遠面前推了回去：「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我們回去再商量商量。」
劉桂蘭從服務員手裡接過打包袋，把沒怎麼動過的辣子雞和水煮魚裝好，拎著袋子第一個站起來往外走。
張一凡跟在她後面，路過方志遠身邊時腳步沒停，只是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一家三口走出了川菜館。
方志遠坐在原位，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地變了好幾輪。
方嘉豪還在旁邊抽抽搭搭地哭，他心煩意亂地吼了句「別哭了」，嚇得孩子哭得更大聲了。
他深吸一口氣，拎起公文包，一把抱起兒子，快步往門口走去。
「先生，您還沒結帳。」
方志遠腳步一頓，扭頭看向服務員，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服務員面帶微笑，手已經伸到他面前，小票在指尖輕輕晃著：「一共三百六十八，掃碼還是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