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遠站在原地,抱著還在抽泣的兒子,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遍。
他想說「不是我請客」,但張榮山已經走了。
他想說「我跟他們不是一桌的」,但服務員親眼看見他跟著張榮山一家進來的。
他咬了咬牙,把公文包夾到腋下,掏出手機,掃碼,付款。
三百六十八。
房子沒拿下,倒貼了一頓飯錢。
走出川菜館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圓桌,桌上的菜還剩了一大半,那份合同孤零零地躺在桌角,被灑出來的茶水洇濕了一角。
他把兒子往上託了托,轉身走進夜色里。
一家三口走出川菜館,夜風迎面撲來,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油煙味。
街上的行人已經少了很多,路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一長兩短,交替著在人行道上移動。
劉桂蘭走在最前面,手裡拎著打包袋,袋子裡裝著她親手裝好的辣子雞和水煮魚,腳步又快又穩,像是剛打了一場勝仗。
張榮山跟在後面,走出一段路才回過神來,緊走兩步追上妻子,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
「剛才我本來要去結帳的,你怎麼拉著我就走?
還有一凡,你也跟著你媽一起拽我,把我袖子都快扯歪了,這飯錢怎麼能讓別人付......」
「你當冤大頭上癮了是吧?」
劉桂蘭頭也不回,語氣裡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利索,
「方志遠這些年坑了咱家多少東西,你心裡沒數?
去年一凡去他家送年貨,他連門都沒讓進,你怎麼不說親戚情分了?
今天拎著一兜爛香蕉上門,咱請他吃了頓飯,菜是他點的,酒是他喝的,他帶的還是爛香蕉,這頓飯他付錢有啥毛病?」
張榮山被她這一頓連珠炮懟得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想反駁,發現好像沒什麼可反駁的。
又不是他表弟,老婆都這麼說了,他更無所謂了。
他乾咳了一聲,換了個話題:
「行行行,飯錢的事不說了,一凡,剛才你在飯桌上攔著不讓賣房,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張一凡走在母親旁邊,聽到這句話,側頭看了父親一眼:
「爸,媽,你們不也都看出來了嗎?表舅壓根不是為了嘉豪上學,他就是衝著咱家房子來的。」
張榮山點了點頭,眉頭擰在一起,腳下的步子放慢了幾分:
「我也看出來了,一個臨時決定來蹭飯的人,怎麼可能隨身帶著列印好的購房合同?
他就是衝著房子來的,借錢只是個幌子,借錢被拒之後順理成章提買房才是他的真實目的。
但問題是,他圖咱家這破房子什麼?
又不是什麼值錢玩意兒,牆皮都掉了好幾層,值得他這麼煞費苦心?」
「我猜......」
張一凡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咱家這一片可能要拆遷了。」
劉桂蘭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兒子一眼,表情像是覺得他在說科幻故事:
「拆遷?
說了二十多年了,從你上幼兒園那會兒就傳,傳到現在也沒見誰開著推土機來。
你表舅那個人,我知道他看不起咱家,但要說他壞到要坑死咱家的程度......
不至於吧?再說了,真要拆遷,他一個普通科員能提前知道消息?」
「媽,你別忘了他在住建局上班。」
張一凡語氣平靜,
「就算他只是個普通科員,內部文件他總能看到,提前知道拆遷規劃這種事,對他來說不難。」
張榮山沉默了好一會兒。
「一凡說的不是沒可能。」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
「方志遠這個人,以前雖然看不起咱家,但從來沒有主動登過門。
今天不請自來,又是借錢又是買房,連合同都隨身帶著,這不正常。
如果他真在住建局聽到了什麼風聲,那他就是明知道咱家房子要拆遷,想趁著公告沒貼出來之前低價把房子騙走。
二十來萬買一套拆遷房,到時候拆遷款下來至少翻好幾倍。」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妻子和兒子,眼底閃過一絲後怕:
「如果今天不是一凡攔著,咱倆剛才可能已經把合同簽了。」
劉桂蘭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不是沒想到方志遠有問題,但她最多只想到方志遠是想占點小便宜。
借點錢不還,或者低價買房高價賣。
她沒有往拆遷那個方向想。
如果兒子說的是真的,那方志遠今天這頓飯就不是來套近乎的,是來給他們挖墳的。
二十來萬買走一套即將拆遷的房子,她家辛辛苦苦住了十幾年的老破小,到頭來拆遷款和安置房全歸了別人,她一家三口還得被人趕出去。
這已經不是占便宜了,這是要把她家往死里坑。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指下意識攥緊了打包袋的提手,指節都泛白了。
「這個畜生,難道他真敢這麼幹.......」
「不過也難說。」
張榮山又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這小區從咱結婚那年開始就說要拆,拆到現在一凡都快上大學了也沒動靜。
說不定這回又是空穴來風,方志遠自己聽了假消息,想拉著咱家一起跳坑。」
「不管是真是假,」
張一凡接過話頭,語氣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
「只要表舅還來找咱家談房子的事,不管他用什麼方式。
加價也好,打感情牌也好,換人來說情也好,咱家一概不答應。
一切等我高考完再說。
真要是拆遷,等公告貼出來自然就明朗了;假消息的話,晾他一個月也翻不出什麼浪。」
張榮山看了兒子一眼。
路燈下,張一凡的側臉還帶著少年人的輪廓,但說話的語氣和做事的分寸,已經讓他這個當爹的有些跟不上了。
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行,就聽兒子的,這一個多月,他方志遠就算把天說破了,咱家也不賣。」
劉桂蘭也點了點頭。
她把打包袋換到另一隻手上,騰出手來拍了拍兒子的後背,力道不重,但掌心在他肩頭停了好一會兒才收回去。
張一凡此時心滿意足,系統說了不出一個月,就會發布拆遷通知。
他絕對不會讓系統口中的悲劇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