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軍坐在主位上,雙手交叉擱在桌上,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今年四十六歲,頭髮已經白了大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舊的深灰色襯衫。
大米科技是他一手創辦的,從大學城旁邊一間月租八百塊的民房裡起家,做手機、做淨化器、做電飯煲,一路摸爬滾打到今天,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知道現在的困境有多嚴重。
晶片被卡只是第一張倒下的多米諾骨牌,接下來是產能、訂單、市場份額,每一張牌都在搖搖欲墜。
但他腦子裡想的不是晶片,不是供應鏈,而是三年前他親手畫在筆記本上的一張草圖。
那張草圖上畫著四個輪子和一個車架,旁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大米汽車」。
他想造車。
他知道手機市場的天花板已經到了,智能家居的紅利也在消退,大米要想活下去,必須找到第三條曲線。
汽車是最大的那塊蛋糕,也是最大的一塊硬骨頭。
他在內部會議上提過一次造車的想法,當時所有人都以為他瘋了。
一家做貼牌小家電的公司想造車?造玩具車還差不多。
但他從來就不相信大米只能做貼牌。
他給公司定下的使命從來不是「把別人做好的東西貼上大米的標籤再賣出去」,而是「讓每個人都能享受科技的樂趣」。
如果大米只做貼牌,這句使命就是個笑話。
但造車需要錢,需要大量的錢,而現在公司連活下去都費勁,研發經費已經被砍了好幾輪,連手機產線都在縮編,哪來的餘糧去造車。
他把那張草圖鎖進了抽屜最深處,決定等公司熬過這口氣再說。
「田總,」金絲眼鏡的副總裁又開口了,這次語氣收斂了不少,但依舊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我們表決吧,同意派人去談判的舉手。」
會議室里稀稀拉拉舉起了七八隻手。
「反對的舉手。」
又是七八隻手。
兩邊的票數咬得很緊,所有目光都落在田軍身上。
他又一次投了棄權票,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三次棄權了。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壓低的嘆息聲,有人摘了眼鏡揉鼻樑,有人往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有人把筆記本合上又打開又合上。
田軍知道他不能再拖了,但他手裡沒有能打出去的牌。
就在他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口說「先暫停討論」的時候,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不是禮貌地敲兩下再推開,是猛一下直接撞開的。
門把手彈在牆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會議室里所有高層齊刷刷轉頭看向門口。
田軍的助理小趙站在門口,一隻手還保持著推門的姿勢,另一隻手攥著手機,臉色漲得通紅,像是從工位上一路狂奔過來的。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喘得連話都說不連貫。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然後金絲眼鏡的副總裁不耐煩地拍了一下桌子:
「小趙,你慌什麼?沒看我們在開會嗎?什麼事不能等散了會再說!」
小趙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喉嚨發乾,咽了口唾沫,嗓子才勉強擠出聲音:
「田總,各位領導,對不起打斷會議,但有件事必須立刻向您匯報。」
他舉著手機,屏幕上是一則股權變動公告的頁面,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剛才交易所發公告了,有個神秘富豪收購了我們公司百分之十的股票!百分之十!直接從二級市場掃貨!現在對方的持股比例已經超過周總和李總,成為公司第三大股東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像有人往油鍋里潑了一瓢冷水,炸了。
「百分之十?!」
金絲眼鏡的副總裁第一個站起來,一把搶過手機,盯著屏幕上那則股權變動公告,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好幾下,
「二級市場直接掃貨!百分之十!這是哪個機構出手了?
不對,機構收購不可能這麼低調,連個公告預告都沒有就直接舉牌了?這到底是誰?」
「管他是誰!」
對面那個格子衫的技術副總也站了起來,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處逢生的亢奮。
他雙拳撐在會議桌上,上身前傾,嗓門比剛才跟老周吵架時還大了一圈。
「百分之十的股份直接掃貨,說明什麼?
說明有人看好我們大米!說明外面還有錢願意投我們!
老周你剛才還在說研發經費不夠,現在錢來了!」
金絲眼鏡的老周把手機拍回桌上,推了推鏡框,臉色依舊鐵青。
「資金進來是好事,但來路不明的大股東是福是禍現在下判斷還太早了!
萬一是哪個競爭對手在惡意收購怎麼辦?萬一是外資想進來攪局怎麼辦?
百分之十的持股比例已經超過我和李總了,他在股東大會上是有表決權的!」
「表決權怎麼了?表決權是用來投票的,不是用來否決的!他有什麼想法我們可以當面談,總比在這兒乾瞪眼強!」
「你說得輕巧......」
老周的聲音忽然卡住了。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事實,從技術副總到後面那一排老股東,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絕境逢生的喜悅。
他們太需要好消息了。
大米這半年被晶片卡得喘不過氣,股價一直在低位徘徊,產能腰斬、訂單流失、研發經費一砍再砍,士氣都快跌到谷底了。
所有人都在抬頭看這根繩子,有躍躍欲試的,有忐忑不安的,有默默算計的,但沒有人再把目光投向之前爭論不休的晶片和供應鏈了。
「這人到底是誰?」有人小聲問了一句,沒人能回答。
所有目光重新匯聚到會議桌主位上。
田軍坐在那裡,雙手依舊交叉擱在桌面上,但手指已經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的臉上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露出激動或警惕的神色,但他心裡翻湧的情緒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更猛烈。
百分之十的新股東。這意味著大米有了新的資金,新的可能性,新的騰挪空間。
他腦子裡「大米汽車」四個字,被重新喚醒!
造車不是痴人說夢,造車需要錢。
現在錢可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