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軍想起自己在張一凡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大學城旁邊一間月租八百塊的民房裡鼓搗二手配件,窮得連泡麵都要掰成兩半吃。
那時候沒人覺得他能做成什麼,所有人都說他異想天開,一個窮學生憑什麼做手機。
他在那個年紀最缺的不是技術,不是想法,是有人願意相信他。
現在二十多年過去了,他自己坐在會議桌主位上,面對著一個同樣十八歲的少年。
在他最孤立無援的時候,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十八歲少年,往牌桌上推過來整整一百八十個億。
「會議暫停。」
他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穩,壓過了所有嘈雜。
會議室里的爭論聲像被一刀切斷的錄音帶戛然而止,股東們表情各異地望著他。
「今天就到這裡,大家先回去,新股東的事我會處理,有任何進展會第一時間通知各位。」
高管們面面相覷,欲言又止,但田軍已經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明顯不打算再說話。
他們陸陸續續收拾東西離場,皮鞋和地板的摩擦聲里夾雜著幾聲低低的嘆息和嘀咕。
周副總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田軍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帶上了門。
偌大的會議室里只剩下田軍一個人。
頭頂的日光燈把他站在落地窗前的影子投在空蕩蕩的會議桌上,拉得很長。
他掏出手機,重新撥出那個號碼。
幾聲忙音之後......
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他被拉黑了。
田軍愣了半秒,然後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被拉黑的號碼,沒忍住,笑了。
這確實不是圈內人的做事方式。
圈內人不管接不接受投資條件都會保持最低限度的聯絡,電話不會不接,接了不會掛,掛了不會拉黑。
但這個少年全做了,掛電話,拉黑名單,乾淨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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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了個備用號碼,深吸一口氣,再次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他以為這次也不會接。
然後咔噠一聲,接通了。
那頭依舊是那道年輕的聲音,這次多了一絲慍怒,還沒等他開口就連珠炮似的懟了過來:「我說了不買理財,不辦貸款,不報網課,你再打我就......」
「張先生,我真的是田軍。
你先別急著掛電話,你已經是我們的第三大股東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是手指敲擊屏幕的聲音,大概是在查股東信息。
過了會兒,那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收斂了不少,但依舊帶著點沒散盡的彆扭和幾分藏不住的訝異:
「還真是......不好意思田總,剛才我以為有人冒充你搞詐騙。」
張一凡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上翻卷子的動作沒停,一邊在草稿紙上畫輔助線一邊說。
他剛才掛完電話就順手搜了一下田軍的照片,果然是在鬼畜區經常看到的那個穿深灰色襯衫、在發布會上喊「碉堡了」的男人。
剛剛電話里那口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跟鬼畜視頻里剪出來的「碉堡了」一模一樣。
他居然真的接了大米創始人的電話,然後把人當騙子掛了,還拉了黑名單。
田軍在電話里把公司目前的困境簡短地說了一遍。
晶片被卡,股價低谷,公司站在十字路口。
繼續做貼牌等於慢性死亡,所有高層都在爭下一步該怎麼走。
他語氣坦誠,沒有粉飾太平,也沒有刻意誇大困境來博取同情。
說完之後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開口問了一句:「張先生,作為公司第三大股東,你對大米的未來有什麼想法?」
「我不干預公司決策,經營的事你們比我懂,我就是個高三學生,管理公司我不在行,也不指手畫腳。」
田軍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干預決策,這是所有投資人都會說的客套話,他見過太多嘴上說不干預、背後瘋狂對財報指手畫腳的人了。
他正要開口說幾句「希望您能多提寶貴意見」之類的場面話,電話那頭的聲音又響了。
「但是......既然手機這條路越走越窄,晶片又被人卡著脖子,你們有沒有考慮過換個賽道?」
田軍的手停住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覺得自己心跳的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
他緊緊握著手機,指節泛白,聲音壓得又低又穩,但微微發顫的尾音出賣了他的克制:「什麼賽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張一凡把筆放下了,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老舊的吊燈。
系統說過大米會成為馳行科技的對家,馳行科技造SUV,大米如果不造車,憑什麼跟人家當對家?
這個邏輯鏈在他腦子裡已經轉過很多遍了,繞來繞去最後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他開口道:「造車。」
這兩個字透過手機聽筒,清清楚楚地砸進田軍的耳朵里。
田軍閉上了眼睛。
他仰頭靠在椅背上,手機貼著耳朵,嘴角一點一點往上翹,從微笑變成大笑,從無聲變成有聲。
他笑了好幾秒才意識到自己還在通話中,趕緊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
這個少年不僅有錢、有膽、有眼光,更重要的是——他跟自己在想同一件事。
在被所有人反對、被質疑是痴人說夢、被市場嫌棄是貼牌廠的時候,這個素未謀面的十八歲股東,隔著不知道多遠的電話線,說出了他最想聽的兩個字。
「張先生,」
田軍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儘量平穩下來,但尾音還是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揚,
「下個月我們有一場戰略研討會,我想正式邀請你參加。
會上我會正式提出造車的方案,你放心,不是讓你發言也不是讓你站台,就是旁聽一下,給我們壓壓陣。
你是第三大股東,你的態度對我們很重要。」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然後那道年輕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里已經沒有了之前的不耐煩和彆扭,只是平靜地說:
「高考前我沒時間,等考完再說吧。
造車的事我支持你,方案不用等我,你們先推進,這樣吧,你加我個微信,有什麼需要我投票的提前發我微信.......別再打電話了,我學習壓力還挺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