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聽完,都感覺有些不對勁。
女生皺著眉頭,那幾個剛進來的男生也面面相覷,宗文還站在女生旁邊,胳膊保持著抱胸的姿勢,但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擠眉弄眼的神情。
張一凡把病歷單放回桌上,看著那個男人,語氣依舊平靜,但問題比剛才更進了一步。
「你再好好想想,你兒子今天早上,真的只吃了我們家的包子?還是說,他吃的根本不是我們家的包子?」
男人張了張嘴,下意識想要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他低下頭,眉頭擰在一起,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沉默了幾秒之後,他再開口的時候,語氣里那股憤怒已經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不確定的、甚至帶著幾分自我懷疑的茫然。
「我是個單親爸爸,兒子從小跟我長大,他媽走得早,家裡就我們爺倆。
今天是他高考,我昨晚特意調了早班,想著早上起來給他做頓好的,再送他去考場。
結果凌晨五點多,單位打電話來,說工地出了急事,讓我馬上過去。
我跟兒子說爸出去一趟,很快回來,讓他自己解決早餐,他跟我說『爸你放心去,我自己能行』。
我不放心,又囑咐他一定要吃乾淨的東西,他說知道了知道了,催我快走。」
他停了一下,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等我忙完工地的急事,正準備往回趕,就接到電話說他上吐下瀉,被送醫院了。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他正在輸液,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我問他早上吃什麼了,他說考點附近有個早餐店給考生免費發包子,他領了兩個。
我一聽這話,腦子就炸了。
免費包子?免費的東西能新鮮嗎?能在高考當天免費給的東西,能好到哪去?
我等他掛完水,拿著病歷單就沿路打聽,一路問過來,人家都說你家提供免費包子,就找上門來了。」
他說完這番話,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整個人縮在椅子上,肩膀塌得更低了。
剛才那個拍桌子、瞪眼、掏病歷的憤怒中年男人,現在看起來只是一個被工作和生活兩頭夾擊、又被意外的變故壓垮了的疲憊父親。
店裡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沉悶。
女生低下了頭,幾個男生也不說話了,宗文默默把手從胸口放了下來。
就在這時,店門又一次被推開了。
一個男生熱情洋溢地走進來,手裡還舉著手機開著導航,嘴裡大聲喊著「到了到了就是這家」。
他後面跟著好幾個人,有拿話筒的,有扛攝像機的,還有個舉著打光板的,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湧進店裡,把本來就不大的店面擠得滿滿當當。
男生一進門,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看到坐在餐桌旁邊的男人,眼睛一亮,熟絡地打了個招呼:
「哎,大叔!還真讓你找到這家店了!怎麼樣,是不是跟傳聞一樣好吃?」
男人認出他來了,之前他沿路打聽免費包子的店,就是這個男生給他指的路。
他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切換成了困惑:「什麼叫跟傳聞一樣好吃?」
男生也懵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店裡這一圈人。
「你不是來找這家店吃包子的嗎?我之前看到你在打聽『免費給考生發包子的店』,我就以為你是聽說了這家包子好吃才來的......難道你不是?」
「不是。」男人說,「我是來找這家店算帳的。」
男生愣住了。
他身後的記者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用同樣困惑的眼神看著這個坐在椅子上、一臉疲憊的中年男人。
張榮山看到這麼多記者和攝像機,也懵了。
他站在收銀台旁邊,看著滿屋子的人,問道:「你們這是......」
一個女記者拿起話筒,往前走了一步,臉上帶著職業的微笑:
「您好,我們是市電視台的。
今天高考,我們在各大考點門口做街頭採訪,問考生考完之後最想幹什麼。
您猜怎麼著?好多從一中考點出來的考生都說,最想來榮桂小吃吃包子。
說你們家給考生免費提供包子,好吃又新鮮,吃完之後感覺思路都暢通了,上午語文作文寫起來特別順。
我們就順著地址找過來了,想做個簡單的採訪,給觀眾看看這家有愛心的小店。
您就是老闆吧?請問您是怎麼想到在高考當天給考生免費提供包子的?這個創意是從哪裡來的?」
張榮山手裡還攥著那個筷子筒,表情從懵切換到更懵。
他說過要好好開店,想過會有人來吃,但他沒想過會有記者來採訪,而且還是因為考生說吃了他的包子「思路都暢通了」。
那包子是豬肉白菜的,不是什麼靈丹妙藥。
他求助似的看向張一凡。
最開始那個女生這時走到男人面前,聲音比剛才懟他的時候柔和了許多:
「大叔,你看,這麼多考生都說包子好吃,記者都來採訪了。
要是包子真有問題,怎麼可能這麼多人吃了都沒事,還有人專門找來想吃?這事肯定有誤會。」
男人坐在椅子上,看著滿屋子的記者和攝像機,又看了看那個好心來幫忙澄清的女生,最後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張病歷單。
他伸手撓了撓後腦勺,臉上的怒氣已經被困惑和自我懷疑徹底取代。
「難道......難道真是我搞錯了?我家小子說的那家免費包子,不是這家?
不行,我再去醫院一趟,我得當面問問他,他的包子到底是從哪領的。」
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病歷單,沖張榮山草草點了個頭,轉身就要往門口走。
「等一下。」
張一凡叫住了他。
男人回過頭。
張一凡往前走了兩步,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很穩。
「大叔,食物中毒不是小事。
如果真是有人給你們家孩子吃了變質的東西,那是要負責任的。
你兒子的高考已經被耽誤了,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今天正好記者朋友在,不如讓他們做個見證。」
女記者一聽這話,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她剛才在旁邊已經聽出了幾分端倪。
這家免費送包子的店被人冤枉了,一個考生的高考被耽誤了,背後還有隱情。
她迅速走到男人面前,話筒遞過去,聲音親切而克制,但眼底的好奇心已經完全亮了起來:
「這位先生,有什麼困難,我們也許能幫上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