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拿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幾下，撥出了視頻通話。
鈴聲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響了好幾聲，那頭才接通。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年輕的臉，臉色蒼白，嘴唇發乾，眼窩微微凹陷，一看就是剛經歷了上吐下瀉的折騰。
背景是白色的牆壁和淺藍色的隔簾，隱約能聽到隔壁床有人在咳嗽，應該還在醫院急診科。
男人看到兒子這副樣子，眼眶又紅了，但他憋住了，把手機舉到面前，聲音儘量放平穩：
「兒子，你跟爸說實話，你今天早上到底吃的什麼？」
「爸，你別急，你聽我說......」
屏幕里的男生靠在病床上，聲音虛弱但條理還算清楚，
「今天早上你走了之後，我收拾完東西出門，本來還在考慮吃什麼呢，正好看到一家叫榮桂小吃的店門口圍了好多人，掛著紅紙，寫著免費給高考生提供包子，我就想著上前去看看。」
男人聽到這，手機差點沒拿穩，轉過頭沖張榮山喊道：「你看！我兒子說了！就是你家包子！」
他的聲音又高了起來，剛才那個消沉疲憊的父親瞬間又變成了憤怒的保護者。
張榮山剛要開口，張一凡伸手攔住了他。
「讓他把話說完。」
張一凡看著手機屏幕，語氣很平靜，
「你兒子還沒說完。」
男人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張一凡那張毫不退讓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把手機重新舉好，沖屏幕里說：「你繼續說，說完，一字不漏地說。」
屏幕里的男生咳了一聲，繼續說下去：
「排隊的人太多了，我在隊伍最後面站了大概兩三分鐘，前面還有十幾號人。
我當時就想，今天是高考，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排隊領包子上，正打算走，結果一個大叔攔住我。」
「一個大叔？」女記者的眉毛挑了起來，抓住了重點。
「對，一個包子鋪的老闆。
他問我說，孩子你也是領包子的高考生嗎？
我說是，但排隊太長了，不想等了。
他就特別熱情地拉著我的胳膊，說他家店也免費給高考生提供早餐，這家店人這麼多，不如去他家領，他家店人少，不用排隊。
他還招呼其他排隊的人一起去，說都是給考生免費，不用非在這一家擠著。」
張一凡聽到這裡，看了他爸一眼。
張榮山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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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桂蘭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的抹布被她擰成了麻花。
「隊伍里也有幾個人覺得排隊太久，就跟著我們一起走了。」
男生的聲音從屏幕里傳來，虛弱但清晰。
「但走到那個老闆的包子鋪時，我就有點後悔了。
那家店怎麼說呢......很髒。
門帘上全是油漬，蒸籠邊上還爬著蒼蠅，地上堆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紙箱。
跟著一起去的幾個人一看這個衛生條件，扭頭就走了。
我當時也猶豫了一下，但想著吃啥不是吃啊，反正就一頓早餐，而且人家還免費，就沒走。」
店裡所有人都沉默了。
宗文張了張嘴，想說「你怎麼敢在這種地方吃」，但看了看張一凡的表情，又把嘴閉上了。
男人握著手機的手指節泛白，屏幕里的兒子還在繼續說。
「那個老闆邊給我拿包子，邊讓我好好考試，說他家包子鋪在這開了好多年了，好多高考生就是吃了他家的包子之後，考上了985、211，我吃了也會有考試運的。
然後他就開始抱怨，說今年生意不好干，結果那個新店整免費送這一套，這不是砸買賣嗎!
他還說，他不是免費送嗎，他也免費送，就當做好事了。」
男人聽到這，眼眶紅了。
不是憤怒的紅，是心疼的紅。
他嘴唇翕動著，想罵那個老闆，但又怕打斷兒子。
「我當時接過包子的時候還覺得這個老闆挺實在，能在這時候免費送包子，應該是個好人。
我還跟他說了句『老闆生意興隆』。
結果走遠了之後咬了兩口才發現不對勁，包子是涼的，是冷透了那種涼，裡面的餡咬開之後有一股酸味。
我當時就知道壞了，剩下的沒敢再吃，全扔了。
但已經晚了，開考前半小時肚子就開始不舒服，還沒發試卷的時候實在撐不住，頭暈噁心，監考老師把我送醫務室，然後就......」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偏過頭去，沒再說下去。
後面的話不需要說了。
十二年的寒窗苦讀，毀在了一個酸包子手裡。
男人把手機放在桌上，雙手撐著桌面，低著頭，肩膀在發抖。
劉桂蘭把抹布放在灶台上，走過來，把一杯溫水放在男人面前。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男人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張榮山。
他嘴唇動了動，說出來的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用力：「老闆，對不住，是我冤枉你們了。
我沒弄清楚就上門鬧事，差點毀了你們的名聲，耽誤了你們開業。」
他說完彎下腰，鞠了一躬。
張榮山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托起來。
「你是當爹的人，我也是當爹的人。
孩子出了事，當爹的第一反應都是找原因，有時候急了眼，找錯人很正常。
別道歉，找到那個真該道歉的人，讓他來道歉。」
男人直起腰，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眶，眼底的羞愧慢慢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憤怒，這一次是找對目標的憤怒。
帶記者來的那個男生聽到「蒼蠅在蒸籠上飛」「老闆抱怨新店免費送包子」這些細節之後，一直在皺著眉頭想什麼。
他忽然一拍腦袋，大喊了一聲：「我知道了！吳老二包子鋪！絕對是他家！」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他。
「吳老二包子鋪，開了好幾年了。
他家衛生差是出了名的，之前被街道辦貼過整改通知，後來撕了繼續開。
他家以前賣包子還正常收錢，最近估計是看你們家免費送包子人氣高，急了，也學著免費送。
但他家那包子能跟你們家比嗎！
我看過他家後廚一次，那蒸籠邊上趴著蒼蠅，真不是我誇張，跟背景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