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看了張榮山一眼。
張榮山沖他點了點頭。
「趕緊去吧,孩子還在醫院等著,別讓他白受這個罪。」
男人把手機揣進夾克內袋,對著張榮山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腰之後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推開店門,大步走了出去。
深色夾克在街角一閃就不見了。
女記者把採訪筆記往包里一塞,沖攝影師和打光師一揮手:「跟上跟上,這條線有得挖!」
一行人扛著設備魚貫而出,店門被推開又關上,風鈴叮叮噹噹響了好一陣才停。
宗文伸長脖子往門口張望,腳已經往門口邁了半步。
張一凡一把拽住他的書包帶子。
「下午不考試了?去湊這個熱鬧。」
宗文訕訕地把腳收回來,撓了撓後腦勺。
「我就是有點好奇,想看看那個吳老二長什麼樣,敢在高考當天給考生吃酸包子,這不是缺了大德嗎。」
他忽然看到那個女生還站在店裡,正端著水杯喝水,立刻話鋒一轉,臉上的表情從「想看熱鬧」切換成了「義憤填膺」,切換速度之快堪比川劇變臉。
「而且我這叫打抱不平!那個黑心老闆幹了這種喪良心的事,必須讓他得到應有的懲罰!我這是出於正義感!」
張一凡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宗文。
這特麼能是這二貨說出來的話嗎???
宗文什麼時候這麼嘉豪了???
他認識宗文快三年,這人什麼時候有過正義感???
上次食堂吃出鋼絲球,他第一個跳起來鬧事,是因為那口菜是他花錢打的。
再上次幫郭昊懟黃毛,是因為郭昊是他認識的兄弟。
他的正義感從來都是先看人再站隊,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對著一個素不相識的包子鋪老闆,表達出如此強烈的道德義憤。
然後張一凡看到宗文甩了甩頭髮。
宗文那個動作,他太熟了。
上次在走廊里沈知意來找他,宗文在旁邊起鬨的時候,也是這個動作。
上次在籃球場旁邊有女生路過,宗文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搭,也是這個動作。
不是普通的甩頭髮,是精心設計過的、自以為很帥、但實際效果只能感動自己的那種甩頭髮。
宗文甩完頭髮,整了整衣領,臉上露出一個他對著鏡子練了至少兩年半的表情,然後朝那個女生走過去。
步伐不緊不慢,雙手微微擺動,腰板挺得筆直,自信中帶著幾分刻意。
他在女生面前站定。
女生放下水杯,抬頭看他。
「其實我剛才在門口就注意到了。」
宗文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在念一段提前背好的台詞。
「你為了正義據理力爭的樣子,跟我一直以來堅持的原則特別像,我覺得咱們兩個是一樣的人。
我叫宗文,可以認識一下嗎?」
他伸出一隻手。
張一凡在旁邊看著,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瞬間就明白了。
什么正義感?什麼打抱不平?什麼懲罰黑心老闆?
這二貨是看上了人家姑娘了!!!
還「咱們兩個是一樣的人」,你倆今天才第一次見面,就說人家跟你一樣。
你特麼知道人家是哪班的嗎???
你特麼知道人家叫什麼嗎???
還伸一隻手,你以為你是霸道總裁嗎???
就這水平還天天標榜自己是戀愛達人???
他在心裡罵了宗文一千個字,罵完之後得出的結論是:人家姑娘不以為你有病才怪呢。
女生看著宗文伸過來的手,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是那種很爽朗的、毫不扭捏的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她伸手握住了宗文的手,用力晃了兩下。
「我叫唐曉暖,就是看不慣有人憑空誣陷別人而已。
路見不平一聲吼嘛,這可是咱們這類人的優良品德。」
她握著宗文的手又晃了兩下,力道不小,晃得宗文的肩膀都跟著抖。
「很高興認識你,宗文同學。」
張一凡的腦子宕機了零點幾秒。
這特麼也行?!
這特麼是什麼展開?!
他看看宗文那張得意得快要裂開的嘴,又看看唐曉暖那張真誠得毫無雜念的臉,腦子裡飄過去好幾個詞......
王八對綠豆、屎殼郎見糞球、鬣狗盯上腚......
一定是因為病症相同才這麼有話題的。
一定是這樣的......絕對不是宗文是什麼戀愛達人!
他這邊還在風中凌亂,宗文那邊已經開始跟唐曉暖聊上了。
他給唐曉暖介紹張一凡的時候語氣特別自然,像是認識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你看我這腦子,見到你實在太開心,都忘了跟你介紹。
這是我的好朋友張一凡,這家店就是他爸媽開的。
你有什麼想吃的隨便點,今天中午我請客,算是為了慶祝認識你。」
唐曉暖當場就反駁:「那怎麼行,第一次見面怎麼能讓你請客。
咱們聊得這麼投緣,這頓飯必須我來請。」
宗文不同意:「你這不是打我的臉嗎,在我好兄弟家的店吃飯,哪有讓女生掏錢的道理。」
唐曉暖說:「你別跟我撕吧,我這人最怕撕吧,你要是再撕吧我跟你急。」
宗文說:「急就急,急我也得請。」
兩個人就站在餐桌旁邊,你一句我一句地爭著誰請客,爭得面紅耳赤,旁邊的張榮山和劉桂蘭都看呆了。
張一凡默默開口,說了一句:「你們不用這樣,很感謝你們今天中午為我爸媽說話,這頓飯我來請。」
他話剛說完,宗文和唐曉暖同時轉過頭來,異口同聲地喊了一聲:「好!」
兩個人喊完之後同時愣住,然後轉頭對視一眼,眼睛裡都寫著「你怎麼也這麼痛快」。
唐曉暖噗嗤一聲笑出來,宗文也跟著笑了,兩個人的笑聲疊在一起,異常刺耳,讓張一凡忍不住想手動捂住。
張一凡看著眼前這倆二貨那副默契十足的表情,沉默了。
他懷疑自己被這兩人聯手套路了,但他沒有證據。
就在這時,劉桂蘭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糖醋排骨從廚房裡走出來,圍裙上還帶著油漬,把排骨往桌上一擱,笑著說:
「都別爭了!今天你們誰都不用付錢,阿姨請客!你們都是幫了我家忙的好孩子,以後來店裡吃飯,隨時來隨時管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