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數學考完，張一凡從考場出來。
宗文跟在他後面，嘴裡還在念叨那道立體幾何的輔助線到底畫對了沒有。
張一凡說畫對了。
宗文說你怎麼知道我畫的哪條，張一凡說你嘴裡念叨了整整一路，不光輔助線，連坐標系建在哪個點上我都聽出來了。
「那不是緊張嘛。」
宗文把手裡的筆袋甩來甩去，
「我做到最後一道大題的時候手都在抖，那個導數題的第二問我算了三遍，每一遍答案都不一樣。
第一遍是負一，第二遍是二分之一，第三遍是根號三.......
你說這合理嗎？」
「所以你最後寫的哪個。」
「我寫了根號三，因為根號看起來比較高級。」
「那你的分數也會很高級。」
宗文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追上去要錘他，張一凡已經走遠了。
拐過兩條街，遠遠就看到榮桂小吃的招牌。
店門口排著隊。
從店門口一直蜿蜒到人行道邊上，拐了個彎還看不到隊尾。
他走近了往裡看了一眼，店裡座無虛席，每張桌子都坐滿了人。
有穿校服的考生正埋頭扒飯，有陪考的家長邊吃邊跟旁邊的人交流考點信息，還有幾個正舉著手機拍店裡的環境，一邊拍一邊說「就是這家就是這家」。
收銀台上堆著好幾份打包好的外賣袋，壘得像一堵搖搖欲墜的紙牆。
劉桂蘭在收銀台和後廚之間來回穿梭，手裡同時端著兩盤菜，還能用胳膊肘推開廚房的門，嘴裡喊著「三號桌的回鍋肉好了，五號桌的酸辣湯稍等馬上來」。
張榮山在後廚顛勺，鍋鏟翻飛的聲音隔著半堵牆都能聽見，偶爾夾雜一句「醋沒了，給我遞一下」，劉桂蘭頭也不回地喊「自己拿，我手上全是盤子」。
張一凡剛推開門，還沒來得及說話，劉桂蘭就眼尖看到了他。
她把兩盤菜往旁邊桌上一放，從收銀台下面拿出一個保溫飯盒塞進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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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盒是三層的那種，不鏽鋼外殼，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隔著外殼都能感受到裡面飯菜的熱度。
「回家吃，別在這兒占桌子。我跟你爸忙完這陣就回去，不用等我們。」
她說完又轉身去招呼新進來的客人，給人家安排座位、倒茶水、遞菜單，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沒有問他數學考得怎麼樣。
不是不關心，是怕給他壓力。
張一凡拎著飯盒，站在門口看著他媽在幾張桌子之間周旋、他爸在後廚揮汗如雨，站了片刻，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他把飯盒放在茶几上，打開蓋子。
紅燒排骨、西紅柿炒蛋、涼拌黃瓜，還有一份米飯，米飯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溏心的。
他把筷子拿起來，剛夾了一塊排骨塞進嘴裡，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嘴角向上翹了起來。
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
沈知意發的微信，就四個字：「吃飯了嗎。」
他把排骨嚼完咽下去，把飯盒擺正，拍了張照片發過去。
沈知意秒回了一個流口水小貓的表情包，緊接著又發了一條：「好豐盛，看起來好好吃。」
張一凡靠在沙發上，打了幾個字又刪掉，重新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他想說「我爸手藝確實不錯」，又覺得太自賣自誇；想說「你想吃的話明天給你帶一份」，又覺得太刻意。
最後發出去的是：「我爸做的，有空帶你嘗嘗他的手藝。」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扣在桌子上，幾秒鐘又翻過來看了一眼，沒有回覆。
他有些失望的把手機放下，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過了大概有十秒鐘，他又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還是沒有回覆。
他放下筷子，盯著屏幕，心想自己這句話是不是說得有點突兀。
沈知意收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坐在自家餐桌前，面前是一碗她媽煮的銀耳湯。
她盯著屏幕上那行字，手裡的勺子懸在半空中。
什麼叫「帶你去嘗嘗他爸的手藝」？
她腦子裡飛速轉了好幾圈。
去他家？見他爸媽？這是暗示嗎？還是隨口一說？
她臉有點發燙，把勺子擱回碗裡，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又刪掉，重新打了幾個字，正準備發出去，手機又震了一下。
張一凡發來一張照片，拍的是榮桂小吃的店門口，招牌紅底白字，旁邊還插著開業彩旗。
下面跟了一條消息：「我爸媽在一中附近開了個小飯館，叫榮桂小吃，你什麼時候有空可以去嘗嘗，報我名字不用排隊。」
沈知意把剛才打的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
她面無表情地盯著屏幕，嘴唇抿成一條線，心裡想著：「果然就不能太過高估這個憨貨。」
但她看著那張店門口的照片，忽然覺得有點眼熟。
榮桂小吃。
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裡見過。
她切出去翻同城新聞，翻了好一會兒，終於找到一條今天下午剛發的報導，轉發量已經好幾千了。
她把連結給張一凡發了過去。
張一凡點開連結。
新聞標題寫的是「高考首日暖心一幕：這家店免費為考生提供早餐和休息區」。
正文裡詳細寫了榮桂小吃在高考當天，為考生免費提供新鮮包子和歇腳場所的事跡，配了好幾張照片。
然後話鋒一轉，緊跟著寫道：
「同樣是提供免費早餐，吳老二包子鋪卻喪良心地給高考生提供變質包子，造成一名考生食物中毒並錯過高考。
目前該店已被有關部門介入調查，處於閉店整改狀態。
店鋪老闆已被受害學生家長起訴，將面臨巨額賠償。」
新聞下面還有一個採訪視頻。
張一凡點開播放，畫面里出現了今天中午來店裡的那個男人。
他站在醫院門口，眼眶還是紅的，但說話中氣十足。
他說吳老二包子鋪這種黑心商家必須受到懲罰，說他兒子這些年的努力就這麼被毀了。
說著說著聲音又開始發抖，但他深吸一口氣穩住了，然後對著鏡頭深深鞠了一躬。
說他要向容桂小吃的老闆道歉，是他太衝動了，冤枉了真正做好事的好人。
鏡頭一轉，記者又採訪了好幾個考生和家長，有個家長說「這樣的良心店鋪就該讓更多人知道」。
有個考生說「包子特別好吃，我明天還來領」。
還有個大爺站在店門口豎著大拇指，用方言說了句「這老闆實誠人，活該生意好」。
張一凡把新聞拉到底，評論區全在誇容桂小吃。
點讚最高的幾條分別是「已加入高考結束後必吃清單」「老闆好人一生平安」「明天就去排隊」「強烈建議全市開連鎖」。
他放下手機，往後靠在沙發靠背上，盯著天花板，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本意是讓爸媽開這個小飯館找點事做，不用像以前那樣起早貪黑地去菜市場分揀蔬菜、去工地搬磚，畢竟他卡里的錢已經夠他們一家隨意揮霍好幾輩子了。
現在倒好，自己開店了，沒有老闆盯著，反而比給老闆打工更忙了。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排骨塞進嘴裡，嚼了兩口，自言自語道：「算了，至少他們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