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頭看向自己妻子,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你剛才看到沒有。」
「看到了。」
陸婉清的表情也很微妙。
「意意剛才是笑著回來的。」
「嗯。」
「她從小到大放學回家從來沒笑過。」
「嗯。」
「她從來都是面無表情地走進來,最多說一句『我回來了』就進房間了。」
「嗯。」
沈川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站起來。
「那個一號別墅的小伙子!就是他!絕對是他!」
他轉頭看向妻子,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憤怒,有無奈,有老父親眼睜睜看著自家白菜主動走向豬圈,卻發現自己連門都鎖不住的那種無力感。
「他剛才說要和同學一起複習,意意也說要和同學一起複習!他前腳走,意意後腳就跟出去了!這分明就是......」
「行了行了,坐下。」
陸婉清拽著他的袖子把他拉回沙發上,
「你女兒自己都沒說什麼,你在這兒激動什麼。
再說了,就算真的是他,意意也不是小孩子了,她有自己的判斷。
你剛才還說欣賞那小伙子呢,現在又這副表情。」
「我欣賞他是欣賞他!但這不代表他能跟我女兒.......」
沈川卡住了,他發現自己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想起剛才在小區里,那個年輕人跟他說話時不卑不亢的樣子。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端起那杯續了三次水的涼茶,一飲而盡。
陸婉清給沈川又續了一杯茶,這次是熱的。
她把茶杯推到他面前,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給一個鬧脾氣的孩子做思想工作。
「老沈,現在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得相信咱女兒。
意意從小到大什麼時候讓我們操過心?她做事有分寸,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她比誰都清楚。」
沈川端起茶杯,沒喝,又放下了。
「而且啊.......」
陸婉清往沙發靠背上一靠,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之前是誰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拉著我討論女兒的性取向問題?
現在證明不是了,你還不高興了?」
沈川的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來反駁,但發現自己確實說過那些話。
去年開完家長會回來,他在床上烙餅一樣翻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憂心忡忡地跟妻子說「婉清,你說意意是不是對男生不感興趣」。
那時候他是真愁,現在倒好,女兒對男生感興趣了,他反而更愁了。
他嘴張了好幾次,最終化為一道沉沉的嘆氣聲。
陸婉清等他把這口氣嘆完,才繼續說下去,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
「等咱們背地裡打聽打聽,究竟是不是一號別墅那個小伙子。
如果是他,就再想辦法了解了解那孩子的人品。
人品要是好,家世也配得上,那咱們就不用操心了。
人品要是不行......」
她頓了頓,語氣微微一沉,
「就算他家世再好,意意再堅持,我們這當父母的也得給他們攔下來。
意意年紀還小,容易一時衝動,看不清人,我們得替她看清。」
沈川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也只能這麼辦了。」
張一凡在沈知意走後不久也離開了別墅。
他站在玄關又看了一眼這棟空蕩蕩的大房子,然後鎖好門,沿著小區裡的石板路往外走。
他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他也說不清自己到底在高興什麼。
他走到小區大門口的時候,那個新來的保安正站得筆直。
張一凡經過崗亭的時候順手沖他揮了揮手,說了句「晚上好」。
保安愣了一下,趕緊立正回了個禮,目送著張一凡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轉頭看向旁邊正在翻排班表的同事。
「老李,剛才一號別墅那個業主,跟我說『晚上好』。」
「說就說唄。」
「不是,業主跟保安打招呼,這正常嗎。
上一個被開掉的那個,不就是因為他才走的嗎。
他居然跟我說晚上好,他人還挺好的。」
「有錢人的世界你不懂。」
出了小區大門,張一凡掏出手機叫了個網約車。
計程車很快到了,他拉開車門鑽進去,報了自己家老小區的地址。
張一凡坐在後排,車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導航偶爾冒出兩句提示音。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長長地舒了口氣。
終於碰到一個不愛聊天的司機了。
別說,沒人打擾確實挺舒服。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又浮現出沈知意站在門口說「好」的樣子。
她笑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睫毛尖上像是掛著一點光。
他的嘴角又不由自主地往上翹了翹。
回到家,客廳的燈還亮著。
張榮山坐在沙發上,兩條腿伸直,腳上趿著拖鞋,完美的葛優癱。
劉桂蘭坐在餐桌旁邊,一隻手揉著另一隻手的虎口,揉完了換手繼續揉。
兩人的身體明顯是疲憊的,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看到張一凡推門進來,劉桂蘭率先開口:「兒子,這麼晚去哪了?」
「和同學一起複習英語。」
「複習好,英語得好好考,趕緊洗洗睡吧,明天還要考試。」
張榮山從沙發上站起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那隻常年握鍋鏟的手又粗又糙,拍在肩上卻很輕。
「你們也趕緊休息吧,累了一天了都。」
「不累!」
張榮山擺擺手,聲音中氣十足,跟剛剛癱在沙發上的樣子判若兩人,
「這才哪到哪,以前在工廠幹活那才叫累。
今天店裡來了一百多號客人,你媽收錢收到手軟,我炒菜炒到手軟。
但一點都不累,開心!
記者採訪那個新聞你看了沒有?你爸我上電視了!
雖然只有兩秒,是個背影,但那也是上了電視!」
張一凡看著他爸那張疲憊但藏不住興奮的臉,心裡忽然湧上一陣心疼。
他本意是讓爸媽開這個小飯館找點事做,不用像以前那樣起早貪黑地去菜市場分揀蔬菜、去工廠扛水泥,但現在看這架勢,開店比上班還累。
不過轉念一想,今天這麼熱鬧,大概率是因為記者報導帶來的熱度,等這陣風頭過了,客流量應該會回歸正常。
到時候他爸媽應該就沒有這麼勞累了,至少不會每天都從早忙到晚。
他洗漱完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發現自己睡不著。
他在腦子裡全是沈知意站在門口的側影、她手指貼在他喉結上的溫度、她閉上眼睛微微顫抖的睫毛、他說「我要和你報一所大學」時她那個笑。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發現枕頭有點燙。
他又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盯著天花板,把今晚的畫面又從頭放了一遍。
不知道翻了多少個身之後,他終於睡著了。
他做夢了。
夢裡沈知意坐在那架三角鋼琴前面,彈的依然是蕭邦的降E大調夜曲。
他站在她身後,她沒有回頭,但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停下彈琴,仰起頭看著他。
他低下頭......
鬧鐘響了之後。
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把夢裡最後那個畫面在腦子裡定格了片刻。
然後翻身下床,拿了條乾淨內褲,推開衛生間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