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凡和沈知意一眼就認出了，這就是他們的教練車。
兩人跑到倒車入庫訓練區的時候，那輛白色教練車已經斜著衝出了庫角，車尾結結實實地撞在了訓練場邊上的一棵歪脖子柳樹上。
後備箱蓋彈開了，凹進去一大塊。
碎掉的尾燈塑料殼散了一地。
那棵柳樹被撞得歪了個角度，樹葉子簌簌往下掉，全都落在了車頂上。
張一凡拉開車門。
駕駛座上的唐曉暖兩手還攥著方向盤，指節發白，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嘴唇翕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副駕駛上的宗文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安全帶還繫著，臉上的表情豐富，介於「我是誰我在哪」和「剛才發生了什麼」之間。
「你倆沒事吧？」張一凡先解開宗文的安全帶，沈知意從另一側繞過去幫唐曉暖解。
宗文機械地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表情還是懵的，隔了好幾秒才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張一凡把宗文從副駕駛上扶下來，宗文的腿有點軟，踩到地上的時候晃了一下，扶著車門才站穩。
「我沒事。」
唐曉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抖，
「就是......我剛才明明只想往後退一點，結果一緊張踩錯了，踩成油門了。
車就往後一躥，然後......你也看到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那棵被撞歪的柳樹，不敢看人。
一個拿著對講機的教練快步走過來，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宗文和唐曉暖。
確認兩人身上沒有血跡、胳膊腿都能動，才鬆了口氣。
然後他的眉頭擰了起來，目光在駕駛座和副駕駛之間掃了一圈，語氣沉了下來：「你們教練呢？怎麼車上就你們兩個學員？」
宗文這時候緩過來一點，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聲音還有些發飄：「教練......教練說他有點事，去打個電話，讓我們自己先練著。」
教練隊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看了宗文一眼，又看了唐曉暖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胡鬧！」
然後他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對著話筒沉聲道：「倒車入庫區，三號車出事故，負責教練立刻過來。」
對講機里傳來一陣滋滋啦啦的電流聲。
不一會兒，張一凡他們車上的教練才慌張地跑過來。
他跑得滿頭大汗，手裡還攥著手機。
跑到近前，他先是看到了那輛撞在柳樹上的教練車。
看到了凹進去的後備箱，看到了滿地的尾燈碎片，然後看到了站在旁邊、眉頭擰成川字的教練隊長。
教練隊長的語氣比剛才又沉了幾分：「老趙，學員出事的時候你不在車上？」
老趙的目光在宗文和唐曉暖臉上掃過，那眼神從慌張迅速切換成了憤怒。
他往前邁了一步，手指差點戳到宗文胸口：「我不是讓你們等我回來嗎！誰讓你們自己練車的！我說了等我回來再練，我說了沒有！你們倒好，趁我不在就自己動手！」
宗文愣在原地。
他張著嘴，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這個唾沫橫飛的教練。
剛才在車上，這個教練明明說的是「我去打個電話，你們先練著」，他聽得清清楚楚，唐曉暖也聽得清清楚楚。
怎麼到了隊長面前，話就反過來了。
「你放屁！」
宗文的臉漲得通紅，
老趙冷笑一聲，轉頭看向教練隊長，攤開雙手：
「隊長，你覺得可能嗎？
就這小姑娘的技術，我怎麼可能放心讓她自己練？
她才練了幾天，倒車入庫還在壓線，我敢讓她單獨上車？
我就是再不負責任也不可能拿自己的飯碗開玩笑吧！
哦，我知道了.......」
他拿手指在宗文和唐曉暖之間來回點了點，嘴角掛上一絲恍然大悟的嘲諷，
「肯定是你小子覺得自己練得不錯，想在小姑娘面前逞個能，就慫恿她趁我不在偷偷開一把。
是不是這麼回事？小伙子有表現欲可以理解，但你不能拿安全開玩笑啊！」
唐曉暖本來還處在撞車的驚魂中，聽到這句話，瞬間炸毛了。
「什麼叫就我的技術？什麼叫你不可能放心讓我自己練？你剛才在車上明明不是這麼說的！
你說『你這把練得挺好的，再練兩把就能考了』，現在出事了你就說我不行？
你這人怎麼兩副面孔啊！
而且明明就是你讓我們先練著，怎麼現在成了我們偷開？我們又不是偷車賊！」
宗文也往前邁了一步，跟唐曉暖並肩站著，攥緊拳頭：「你剛才在隊長面前怎麼說的，你敢當著我們的面再說一遍嗎。」
老趙後退半步，避開了宗文的正面，沖教練隊長攤手：「你看你看，現在的學員，出了事第一反應就是甩鍋給教練。我好心好意教他們，他們自己不聽指揮，反過來還要咬我一口。」
「你——」
宗文還要往前沖。
「行了。」
一隻手穩穩地攔在宗文胸前。
張一凡往前站了一步，把宗文和唐曉暖擋在身後，自己面對老趙和教練隊長。
他的聲音不大，但卻很有分量：
「教練，車既然已經撞了，誰都不想出這種事。
該我們學員擔的責任，我們絕對不會推脫。
修車費、誤工費，該賠多少賠多少。
但是......」
他抬頭看著老趙的眼睛，
「你要是想把責任全推到他們兩個身上，那絕對不行。
你說你囑咐過他們別自己練，那他們為什麼要自己練。
你說你沒說過讓他們自己練，那他們又為什麼要撒謊。
這話反過來也一樣。
雙方各執一詞的時候，不能只聽一方的。」
教練隊長看了張一凡一眼，又看了看還在氣頭上的宗文和唐曉暖，低頭沉思了片刻。
他轉身看向老趙：「老趙，你跟我過來一下。」
老趙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對上隊長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跟著隊長往鐵皮棚子那邊走去。
宗文看著老趙的背影，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唐曉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剛才還踩在油門上的腳，嘴唇抿得緊緊的，沈知意站在她旁邊，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