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教練隊長老方的威脅,張一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沈知意站在他旁邊,臉上的冷淡和平時在考場上沒什麼兩樣。
唐曉暖倒是看了老方一眼,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威脅自己的人,更像是在看一隻擋在路中間的流浪狗,不耐煩多於害怕。
只有宗文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他想起付凱在班會上無數次強調過的話。
檔案跟你們一輩子,從升學一路跟到就業。
高考剛考完,檔案要是被抹一筆,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張一凡看著老方,語氣平靜:「所以你是認定這是我們的責任了?」
老方臉上掛著那副公事公辦的笑容,點了點頭:「小伙子,我這也是站在所有人的角度,選擇了一個最佳處理方式罷了。
你們都是高考生,檔案乾乾淨淨的,沒必要因為這點小事鬧大。
把修車費賠了,這事咱們就當沒發生過。
你們繼續練車,我們也繼續教學,皆大歡喜。」
「好一個最佳處理方式。」
張一凡冷笑一聲,仿佛遇到了什麼天大的荒唐事,
「就是不分青紅皂白把責任全推到學員身上?監控壞了,教練的話就是鐵證,學員的話就是撒謊,這就是你的『站在所有人角度』?」
老方往前走了兩步,湊到張一凡身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動作在旁人看來像是長輩對晚輩的勸慰,但他拍下去的力道比剛才重了幾分。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得意:「小伙子,你這還沒踏出社會,今天這事就當叔給你先上一課。
這世道不是誰有理誰贏,是誰懂得變通誰贏。
你趕緊勸勸你朋友認下責任,不然真鬧大了,沒你們好果子吃。」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張一凡反而笑了。
他抬起手,不緊不慢地拍了幾下巴掌,掌聲格外清脆。
「好一個給我上課,我領教了。」
老方臉上的笑容稍微鬆動了一些,他把煙從嘴裡取下來,正要開口說「年輕人就是要識時務者為俊傑才對嘛」。
話已經到了嘴邊。
張一凡轉過頭,對沈知意說:「報警,我倒要看看,報警之後能不能尋到個公平。」
老方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老趙的臉色刷地白了。
沈知意已經掏出了手機,手指按在撥號鍵上,抬頭看了張一凡一眼,張一凡沖她微微點了下頭。
她連猶豫都沒有,直接按下了撥出鍵。
「嗨呀,小伙子,別衝動別衝動。」
老方的語氣來了個急轉彎,臉上的笑容重新堆起來,但這次堆得明顯沒有剛才那麼穩了,嘴角的弧度有點晃。
「你聽叔一句勸,這事兒你們就算報警也不占理。
無證駕駛教練車,撞了駕校的設施,這說破天也是你們的責任。
警察來了也是調解,最後還得賠錢,還得搭上你們的前程。
何必呢?聽叔的,咱們私了,對大家都好。」
張一凡沒有理他。
他轉過身,看著宗文和唐曉暖,語氣平靜而認真:「你倆相信我嗎。」
宗文和唐曉暖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看向張一凡。
宗文說:「廢話,當然信你,你說怎麼解決就怎麼解決。」
唐曉暖把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點了下頭:「凡哥,聽你的。」
張一凡轉過身,重新面向老方。
他一個人站在前面,身後是宗文、唐曉暖和正在撥電話的沈知意。
「你相信趙教練的話,我相信我朋友的話。
既然咱倆誰也說服不了誰,那我就只能找警察來幫我裁決了。
我還是那句話,是我們的責任,我們認。
不是我們的責任,我們絕對不背鍋!」
老趙看著沈知意把手機貼到耳邊,對著話筒清晰地報出了駕校的地址和事故經過,他的腿開始發軟了。
他一把拽住老方的胳膊,把他拉到鐵皮棚子後面,聲音壓得又低又急:「老方!那幾個小崽子真報警了!你不是說嚇唬兩句他們就會認慫嗎!現在怎麼辦!」
「你慌什麼?」
老方甩開他的手,不耐煩地整理了一下被拽歪的衣領。
「他們又沒有證據,沒有監控,沒有錄音,大家都是各執一詞。
警察來了也是和稀泥,雙方各打五十大板。
他們是學員,你是教練,你的話在法律上比他們管用。
就算最後調解不成,他們也得賠償個四五千塊。
這錢一分都少不了你的。」
「可車上的監控和行車記錄儀怎麼辦?」
老趙的聲音都在發抖,額頭上又開始冒汗了,
「那個東西可是全程錄像的,我下車之前說的什麼話,它全錄下來了!」
老方轉過頭來看著他,眼神突然變得很冷。
他就那麼盯著老趙看了好幾秒,然後緩緩開口,一字一頓:「什麼監控和行車記錄儀?不是被撞壞了嗎。」
老趙愣住了。
他張著嘴,看著老方那張在駕校里說一不二的臉。
片刻之後,腦子裡靈光乍現。
他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對對對,是壞了,是壞的。
你看我這腦子,記性是真不行了。
剛才撞樹上的時候,監控線路被撞壞了,今天的錄像全都沒保存上。
就是壞的,不管誰來檢查都是壞的,撞得修都修不好了。」
老方沒有再說話,只是拍了拍老趙的肩膀。
與此同時,濟城一家酒店的包間裡,幾個中年男人正圍著一張大圓桌推杯換盞。
桌上擺滿了菜,酒已經開到了第三瓶。
濟城駕校的老闆們每年高考後都會組織一次聚會,今年輪到李明遠做東。
坐在唐正川旁邊的宏達駕校老闆老劉端著酒杯,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唐,恭喜啊,你家千金高考完了!下半年就是大學生了,曉暖有沒有想報的學校?」
唐正川擺了擺手,把酒杯放下:「成績還沒出呢,現在說這個太早,讓她自己拿主意吧,我跟她媽懶得操這個心。」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好笑的事。
「說到這個我就覺得有意思,我自己開著宏通駕校,結果我家閨女跑老李那學駕照去了,你說這叫什麼事?我這當爹的臉往哪擱?」
坐在對面的李明遠正在剝螃蟹,手裡的螃蟹殼往桌上一擱,拿起濕毛巾擦了擦手:「什麼?侄女來我這學車了?老唐你這不地道啊,怎麼不早說?」
「她媽說讓她去你那兒學,說是和朋友一起約好了,我也不好多說什麼,隨她去吧。」
「你等著,我現在就打電話問問,給侄女找個好點的教練。」
李明遠把濕毛巾往桌上一擱,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撥出了一個號碼。
唐正川剛要阻攔,電話已經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