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榮山剛掛了京大胡老師的電話，還沒來得及把手機放回茶几上，門鈴就響了。
他拉開門，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穿著藏青色Polo衫，一個穿著深灰色襯衫。
胸口各自別著校徽，一個清大一個京大。
兩人臉上掛著如出一轍的職業微笑，互相點頭致意，眼神交錯的那一瞬間，空氣里像是有兩把刀無聲地碰了一下。
張榮山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請進，餘光就掃到樓道里又上來好幾個人。
浙大的、復大的、交大的，陸續趕到，每個人手裡都攥著一沓宣傳冊，額頭上帶著趕路的細汗。
顯然都是從省招辦那邊拿到地址之後直接殺過來的。
客廳里，茶几上各校的宣傳冊摞得像高考前課桌上的複習資料。
清大的周老師率先開口，把條件一條一條擺出來：
每報一個數字就看京大胡老師一眼，那意思是你們能跟嗎。
京大的胡老師不急不緩地接上話頭，說京大也可以給同樣的條件。
然後他話鋒一轉：「我們追加一筆十五萬的新生科研啟動基金，不限用途，可以買設備可以買書可以拿去創業，隨便你花。」
說完往椅背上一靠，那意思是該你了。
復大的老師見縫插針地提了一句「我們上海的落戶政策今年也放開了，而且我們額外提供每年兩次的海外學術交流機會，機票住宿全包」。
浙大的老師緊跟著說「我們杭州的創業補貼在全國都是數一數二的，在校期間註冊公司直接給十萬啟動資金，學校還幫找投資人」。
交大的老師剛要開口，聽到清大和京大已經把現金獎勵的數字報出來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宣傳冊，又抬頭看了看對面兩家那副志在必得的架勢，默默把宣傳冊放在茶几最下面，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決定保持體面。
張榮山和劉桂蘭坐在沙發邊上，大氣都不敢出。
張榮山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來回搓，搓完左手搓右手，搓完右手又搓左手。
他活了半輩子，頭一回坐在自己家客廳里，聽一群從電視上才能看到的頂尖高校的老師為了搶他兒子，當面報出六位數的獎學金、京城戶口、本碩博連讀。
他覺得自己在做夢，但又不敢掐自己大腿，怕在這麼多大人物面前丟人。
劉桂蘭比他稍微好一點，至少表面上端著茶水給各位老師續了一圈，只是倒茶的時候手有點抖，差點把水倒在交大老師的褲子上。
張一凡坐在正中間，挨個聽完所有高校的條件，表情全程沒有任何變化。
他點了點頭，對所有老師說了同樣的話：「謝謝各位老師，我會認真考慮，儘快給答覆。」
語氣客氣而堅定，像是在簽收一份快遞那麼簡單。
高校老師們互相看了一眼，知道今天誰也拿不下這個全省第一，只能留下宣傳冊禮貌告辭。
走廊里清大周老師湊近京大胡老師，壓低聲音試探：「老胡，你們那個新生獎學金到底能給多少？是不是藏著後手？」
京大胡老師推了推眼鏡，不動聲色地把話題撥回去：「你先說，你們清大到底能拿出多少獎學金來？我聽說你們清大今年經費砍了不少，該不會是分期付款吧。」
兩人還在互相試探，身後傳來浙大老師的聲音：「哎我就問一句，剛才到底是誰一直占著張一凡的電話？我們浙大連打了好幾個全是占線，連他爸都打不通——」
復大老師緊跟著接話：「我們也打不通！從九點打到現在，全是占線，到底誰特麼動作這麼快？」
清大周老師和京大胡老師同時菊花一緊。
兩個人對視一眼，在那一瞬間達成了某種不需要語言的默契。
周老師低頭整理了一下胸口的校徽，胡老師掏出手機假裝看消息，兩人不約而同地加快腳步往樓梯口挪，背影僵硬而心虛。
「哎……周老師？胡老師？你倆跑什麼？是不是你們占的線？」
身後浙大老師的聲音追上來。
兩人已經消失在樓梯拐角，腳步聲急促而凌亂，像是在逃離案發現場。
門關上之後，張榮山靠在門板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說這輩子沒想過有一天能在家聽清大和京大當面搶人，以前只在新聞里看過這種場面。
劉桂蘭拿起茶几上那摞宣傳冊，一本一本地翻開看，每本都印著那些她只在電視上見過的大學名字，上面的每個字都覺得不真實。
她翻到清大那本最後一頁，看到上面手寫了一行字。
「張一凡同學，我們誠意滿滿，隨時等你的電話。」
她把那行字看了好幾遍，抬頭問張一凡打算報哪個。
張一凡說他心裡有數。
他拿起手機，轉身回了臥室。
「哎……這麼多老師剛走，你不跟我和你爸商量商量？」
劉桂蘭對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你讓他去吧，他心裡有數。」張榮山起身，走到茶几前翻了翻那摞宣傳冊，「咱又不懂這些，清大京大對咱來說都是電視上的學校，讓他自己拿主意。」
劉桂蘭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這當爹的心真大。
但她也沒再說什麼，只是把清大那本宣傳冊翻開又合上，又興致勃勃的翻看起了下一本宣傳冊。
屏幕上沈知意的消息已經發過來好一會兒了。
「我輸了，你要提什麼要求啊？」
他沒有回覆這條，直接撥了電話過去。
沈知意接得很快，快到像是一直在等。
她把手機握在手裡翻來覆去地轉了半天，屏幕一亮手指就按下了接聽。
她把今天被招生辦圍攻的盛況描述了一遍，說到有個招生老師為了跟她爸套近乎，硬是跟她爸聊了十幾分鐘釣魚。
可她爸根本不釣魚，全程嗯嗯啊啊地應付。
張一凡笑著把他這邊的戰況也說了一遍。
說完之後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條件我還沒想好。」
沈知意愣住。
「先欠著，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說好。
她又問專業的事，張一凡說會參考她的選擇。
掛斷電話之後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腦子裡反覆想著，他到底會提什麼樣的條件啊？
她抱著枕頭坐起來又躺下去，決定先把這個問題擱置，等著當面問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