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的黑暗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
李復坐在床沿上,背靠著鐵皮衣櫃,手裡握著那把格洛克手槍,槍已經上膛,保險關閉,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
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如果不仔細聽,幾乎察覺不到這個房間裡還有活人的氣息。
窗外的巷子裡偶爾傳來一兩隻野貓悽厲的叫聲,像嬰兒在哭,遠處的高速公路上,大貨車的引擎聲在夜風中時隱時現。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現在是十二點四十分。
進入後半夜,到了月黑風高的時候了。
他打開手機,循環播放一段錄音。
裡面是錄好的打呼聲,聲音不大不小,這裡的房間隔音效果極差,剛好能讓出租屋外的人聽到。
然後,他站起身,無聲無息鑽進鐵皮衣櫃,留了一道不到半厘米的縫隙。
鐵皮的冰冷透過T恤傳過來,貼在脊柱上很涼,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蹲得穩當,槍口朝下,指向地面。
他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拇指按著保險,隨時可以推開。
接下來時間像蝸牛一樣在黑暗中爬行,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穩而有力。
凌晨一點二十分。
樓道里傳來腳步聲,腳步很輕,如果不是李復一直在屏息等待,幾乎不可能注意到。
很快,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然後是一片死寂。
李復把眼睛湊到櫃門的縫隙處。
房間裡的光線極暗,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線街燈,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灰白色。
他的視線穿過那道縫隙,落在門的方向,門是木製,至少有個十年八年了,鎖芯是最普通的那種彈子鎖,對這種專業的殺手來說,大概跟紙糊的差不多。
果然,十幾秒後他聽到了極其細微的「咔噠」聲,鎖芯里的彈簧被撥動,然後門開了。
一道手電的光從門縫裡掃進來,光束很細,並不耀眼,但是亮度足夠讓外面的人大致看清房間的情況。
手機還在播放著打呼聲,房間內沒有一絲異動。
有兩個人閃了進來。
為首的叫維克多,三十二歲,西班牙人,在南美有七年的僱傭兵經歷,行事心狠手辣,退役後經人介紹做了殺手,暗網代號為屠夫。
跟在維克多身後的是米哈伊爾,二十六歲,兩人名為搭檔,實為師徒,加上僱傭兵的經歷,兩人已經合作達五年之久,從波羅的海到黑海,從中東到北美,幾乎從未失手。
米哈伊爾比維克多高半頭,肩膀更寬,但動作比維克多更輕,像一個長了腳的影子,暗網代號為幽靈。
溫斯洛普在暗網花了一百六十萬美金,才僱傭到他們。
這個價格並不是隨便開的,維克多和米哈伊爾的收費標準是固定的,單人目標四十萬,帶精英保鏢的翻倍。
如果有軍方背景再翻一倍。
李復有軍方背景,地下黑拳賽場勝率高的驚人,這兩點加起來等於直接翻了兩倍。
維克多和米哈伊爾都穿著深色的戰術服,這種衣服耐磨、防割,不會在行動中發出額外的聲響。
李復從衣櫃的縫隙中隱約可以看到,他們頭上套著黑色的頭套,只露出眼睛和嘴巴,手上戴著薄手套,拿槍的姿勢極為標準。
槍管比普通的手槍長出一截,應該是消音器。
維克多開始朝床的方向移動。
他的步伐很小,腳尖先著地,然後是腳掌,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距離,精確到厘米。
米哈伊爾守在門邊,槍口對著房間的縱深,為維克多提供掩護。
這是標準的雙人進屋搜索戰術。
一人搜尋,一人掩護,確保進退有據。
李復穿越的原主在部隊裡做過無數次這樣的訓練,閉著眼睛都能背出每一個步驟。
他們的目標是床上的「李復」。
枕頭邊上那部手機正在發出均勻的呼嚕聲。
維克多走近側耳聽了片刻,然後猛地轉身,槍口指向床面,扣動扳機。
子彈射入被褥,發出略顯沉悶的聲音。
這不是子彈射入人體的聲音。
他立刻意識到不對,上前掀開被子,枕頭歪在一邊,裡面是用被褥冒充的人體輪廓。
手機孤零零地躺在枕頭一側,呼吸聲還在繼續。
維克多的動作微微一頓。
那是持續了零點幾秒的詫異神情。
根據情報,目標今晚確定在這裡,沒有幫手,沒有防備。
今晚應該是一個完美的獵殺時刻。
但是,床上沒有人。
他迅速後退,退到牆邊,跟米哈伊爾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的眼睛裡都閃過同一個信息。
很可能是陷阱。
房間裡的空氣驟然變緊。
李復暗中觀察著他們的舉動。
維克多詫異的片刻,他本應該動手的。
但是,考慮到對方外圍還有另一個殺手,且不知道後續還有沒有幫手,貿然出手並不妥當。
維克多重新掃視房間。
他的目光從床移到了桌子,桌子下不可能藏人,然後是窗戶,窗簾後似乎也不可能
他抬起手,朝米哈伊爾做了個手勢。
剩下的只有鐵皮衣櫃了。
兩人一左一右,無聲無息地繞到了衣櫃的兩側,衣櫃的正面朝向門口,兩側是光禿禿的鐵皮。
他們貼在牆上,槍口指向衣櫃的正前方,如果有人從裡面衝出來,會在衝出門的那一瞬間暴露在兩條槍線的交叉火力下。
維克多伸出左手,朝衣櫃的門慢慢伸過去。
就在他的手指觸到門把手的瞬間,衣櫃的門從裡面炸開了。
鐵皮門帶著巨大的慣性朝外猛砸,剛好砸在維克多伸出的左手上。
指骨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像爆豆一樣清脆,維克多悶哼了一聲,槍從手中脫落,旋轉著飛到了床底下。
但他沒有後退,而是咬著牙右手從腰間的刀鞘里抽出了一把黑色的戰術刀,刀鋒在黑暗中閃過一道冷光,直接朝衣櫃的方向刺了過去。
與此同時,米哈伊爾開槍了。
消音器把槍聲壓成了「噗」的一聲悶響。
子彈打在鐵皮衣柜上,穿了一個洞,裡面的衣服碎屑飛了出來。
但李復不在衣櫃裡了。
在他撞開門的同一瞬間,他的身體像彈簧一樣,貼著地面從櫃底滑出,然後從維克多的兩腿之間穿過,到了他身後。
這個動作在叢林中作戰時常用到。
他是偵察兵中的佼佼者,自然是爐火純青。
維克多反應神速,猛地轉身,刀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但是,已經晚了。
李復動作比他快,槍也比刀快。
「砰砰」的兩聲槍響,打破了黑夜的寂靜。
維克多額頭和胸口分別中槍。
高大的身軀,頹然倒在了地上。
米哈伊爾立刻調整了槍口,朝李復的方向連開兩槍。
李複眼角的餘光瞥見米哈伊爾的動作,在槍響前就做出了反應,他借著維克多身體倒下的掩護,側身翻滾,躲到了床的另一側。
兩顆子彈擦著的肩膀飛過去,打在身後的牆壁上,水泥碎屑濺了他一脖子。
米哈伊爾失去了目標,迅速後撤,靠到了牆角,他知道帶他入行的師父死了,難過和憤怒的情緒交織在一起,使得他的呼吸很是急促,
「出來……」
他朝著李復的方向大吼。
李復沒有回答,左手握著刀,右手拿著槍,左邊肩膀火辣辣地疼,剛才有顆子彈擦了過去,在那裡劃開了一道口子。
不過他仍舊顯得從容。
因為現在優勢在他這裡。
槍響聲必然驚醒了樓內的其他人,肯定會有人報警。
或許警察過很久才會來。
但是,殺手不敢賭。
刀口舔血的人,只有足夠謹慎才有可能活下去。
有了顧慮心就會亂。
這點是實實在在的心理優勢。
米哈伊爾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如今他已經有些進退維谷。
他不敢貿然往前沖,而是貼著牆,一步一步地朝門的方向移動。
他在調整角度,不是為了進攻,是為了撤退。
維克多已經死了,目標比情報中描述的要棘手得多,僵持下去,他很有可能也走不了。
這個烏克蘭人不是怕死。
他和維克多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死亡對他來說跟吃飯喝水一樣平常。
但他不能白死。
活著才能給維克多報仇。
李復當然不會放他走。
他深吸一口氣,聽著對方的腳步聲,把手裡的匕首投擲了出去,匕首在黑暗中畫出一道銀色的弧線。
米哈伊爾本能地側身躲閃。
匕首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叮」的一聲釘在了身後的木門上。
躲避的動作帶來更大的聲響。
李復等的就是這個時刻。
他立刻起身,在極短的時間內連續開槍。
格洛克手槍沒有帶消音器,槍響再次刺破夜幕,子彈電光石火般激射而出。
他的槍法極准,但是第一槍還是落空了,聽聲辨位在黑夜中並不是總能奏效。
何況,對方也是高手。
但是,他的進攻把米哈伊爾逼到了牆角,而他借著微弱的光線,精準鎖定了殺手的位置。
第二槍直接命中了殺手的右肩。
米哈伊爾非常強悍,中槍後儘管身體不受控制猛地一歪,槍從手中脫落,但是,他的另一隻手則精準接住下落的手槍,試圖立刻反擊。
李復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再次開槍命中他的左臂,順帶著還有他的右膝。
米哈伊爾像被砍倒的樹一樣往前栽倒,臉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李復走上前去,槍口指著趴在地上的殺手。
米哈伊爾還沒有失去意識。
他趴在地上,左臂、右肩和右膝各有一個血洞,血從傷口裡湧出來,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水窪。
他的頭套也歪了,露出一張滿是汗珠,蒼白的臉,眼神里有一種認命的平靜。
「誰派你來的?」
李復用槍口點了點他的頭。
米哈伊爾的嘴唇動了一下,不是要說話,是在用力咬什麼東西。
李復一腳踩在他的臉上,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下頜,猛地一掰,下巴立刻脫臼。
一顆藏在後槽牙里的氰化物膠囊掉在了地板上,在昏暗的光線中像一顆小小的珍珠。
「想死?沒那麼容易,」李復蹲下來,槍口抵著米哈伊爾的太陽穴。
米哈伊爾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
李復從他的戰術背心上撕下一塊布條,把他的雙手反綁在背後,又從他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卷黑色的電工膠帶,纏了幾圈。
然後他把米哈伊爾拖到牆角,靠著牆坐好。
他站起來,把槍插回腰間,走到門邊,把那把釘在門上的匕首拔下來。
維克多已經死透了。
李復走到他的屍體旁邊,蹲下來開始搜身,戰術背心的口袋裡只有一個加密手機和一把備用的彈匣。
他知道專業的殺手不可能把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帶在身上。
索性到此而止。
房間裡突然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能聽到他自己的呼吸和牆角米哈伊爾粗重而壓抑的喘息。
李復拉過那把椅子,在米哈伊爾對面坐下來,槍口搭在膝蓋上,面朝著他。
窗外的微弱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剛好照在他的臉上,把那道從眉骨一直劃到顴骨的舊傷疤照得發亮。
「現在,我們可以聊聊,」李復知道警察應該很久才會來。
貧民區的事,警察局自然一點不上心。
米哈伊爾靠在牆上,右肩的血還在往外滲,把戰術服染成了深黑色。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青,但那雙灰綠色的眼睛始終盯著李復,沒有躲閃,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冷冰冰的審視。
李復用槍口點了點他的膝蓋,「你這條腿快保不住了,如果不及時送醫院,很快會因為失血過多死在這裡。」
米哈伊爾依舊冷冷地看著他。
「如果想活下去,就把僱主信息告訴我,」李復知道對方可能並不知道僱主是溫斯洛普。
殺手和僱主之間一般還隔著一個中間人,或者通過暗網聯繫,互不知對方身份。
但是,萬一有些線索呢?
讓敵人身敗名裂,好過直接弄死對方。
「別廢話,你殺了我吧!」米哈伊爾艱難地發聲。
李復盯著他看了兩秒,只是輕笑了一聲,然後站了起來。
他轉身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了看樓下的街道。
路燈昏暗,沒有人影。
果然,警察一時半會不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