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夜色中行駛了大約二十分鐘,窗外的風景從空曠的牧場變成了修剪整齊的樹籬,又從樹籬變成了低矮的圍牆。
圍牆後面偶爾閃過一棟別墅的尖頂,燈光稀疏,像散落在棋盤上的幾枚棋子。
車廂內的溫情一如他們在洛杉磯時。
露西依偎在李復的肩膀上,李復輕撫她的長髮。
唯一不同的是,這位貴胄之女已經不似以前那般柔弱。
「以前都是保護我,這次換我來保護你,」她的語氣中有一種基於自身身份的自信和篤定。
這裡是他們家族的地盤。
就像柯林頓家族之阿肯色州,甘迺迪家族之於麻薩諸塞州。
很多時候一個有權勢的參議員都足以在地方托舉一個家族冉冉升起。
弗里斯特家族現在有一位參議院多數黨領袖,無可置疑的參議院一號人物,負責決定哪些法案能在參議院進行辯論和表決,是領導立法大方向的「程序制定者」。
論實際權力,多數黨領袖說是國會三號人物都不為過。
誰能在納什維爾大本營動搖他們家族?
這是露西的底氣來源。
與弗里斯特家族相關的事,即便FBI也不敢輕舉妄動。
不一時,車子拐進了一條更窄的路,兩側的樹木越來越密。
路的盡頭是一扇鐵門,鐵門旁邊有一間小小的崗亭,崗亭里的安保人員看到車牌,立刻站起來,按下了開門按鈕。
鐵門無聲地滑開,車子駛入了一片開闊的庭院。
庭院中央有一座噴泉,水柱在夜色中泛著銀白色的光。
噴泉後面是一棟六層的建築,外牆是淺灰色的石材,窗戶很大,窗簾都是統一的深灰色。
這裡沒有霓虹燈招牌,沒有「歡迎光臨」的LED屏,門口的銅牌上只刻著一行小字,在路燈下看不太清。
車子也沒有停在正門口,而是繞到了建築的側面,在一扇不起眼的員工通道前停下來。
「我們到了,」露西起身推開車門。
這裡是一處度假酒店,夜風從噴泉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水汽和一股修剪過的草坪的味道。
不過貌似暫未營業。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棟建築,六層的窗戶都是黑的,只有一層的走廊亮著燈。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從員工通道里走出來,微微鞠了一躬,「弗里斯特小姐,房間已經準備好了。整棟樓已清空,沒有其他客人。」
露西點了點頭,側頭看了李復一眼。「走吧!」
他們穿過員工通道,走進一部需要刷卡才能啟動的電梯。
露西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黑色的房卡,在感應器上貼了一下,電梯按鈕上的「6」亮了起來。
電梯門關上,緩緩上升。
「這家酒店目前是旅遊淡季,我讓他們暫時歇業了,」露西的聲音在電梯裡迴蕩,「你放心住在這裡,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吃的用的,會送到房間,需要什麼,打前台電話就好。」
她已經做好所有安排。
「怎麼感覺像是被包養起來了?」李復半開玩笑說道。
「不會很久的,等風波過去就好了,」露西哼了一聲,「你想在這裡白吃白住,我還不同意呢!」
電梯到了六樓,門打開,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
兩側的門都是關著的,門把手上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露西走到走廊盡頭,用房卡刷開了最後一間房。
房間相當大,算是頂級酒店的豪華套房,透過落地窗能看到周圍的的夜景。
夜晚周圍很安靜,零星的燈光像灑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不遠處有一處巨大的人工湖。
這環境和條件待遇,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李復把登山包放在行李架上,轉過身,看向露西。
露西站在門邊,她的大衣的領子豎著,遮住了半截下巴,走廊的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
她也正看著李復,眼神像是蘊著夏晚的露水,深情且痴迷。
但是她表現的卻很克制。
「你早點休息,我得走了。」
李復微微點頭,他當然想讓露西留下來。
可是,這裡是納什維爾。
不是洛杉磯。
現在時間太晚了。
「我送送你,」李復走上前。
露西卻突然抱住了他,臉貼在他的胸口低語,「不用送,我們不能沉迷於一時的眷戀和歡愉,時間還長。」
她想要爭取的不是現在。
而是更加長久的未來。
李復恍然間發現,露西的成長遠超他的預期,他輕輕地撫摸她的臉頰,沒有做出什麼斬釘截鐵的承諾。
但是,內心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要助力露西以納什維爾為核心,成為真正的大人物。
什麼希拉蕊、哈里斯給我靠邊站。
房間門被關上,走廊里傳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悶響,越來越遠,最後消失。
李復一個人站在房間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樓下的停車場裡,那輛黑色林肯還停在原地,尾燈閃爍。
露西正彎腰坐進后座,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抬起頭,朝六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久別重逢,卻無法一訴衷腸。
這是身份帶來的便利,也是身份帶來的無奈。
接下來的幾天,李復幾乎沒有出過酒店的門,他的一切露西都安排好了。
甚至專門讓人給過他送過中餐。
酒店之外就沒沒有那麼平靜了。
戈爾茨坦不是普通政治掮客,人脈極廣,同時還是一位資本家。
另一個是溫斯洛普家族首選的繼承人。
他們以同樣的方式被暗殺,簡直是一石激起千層浪,現在警方在全力追查,FBI深度介入,溫斯洛普家族僱傭的人甚至追到了田納西州。
外面有很多人想要找到他。
當然,李復也沒有閒著,他一直在關注局勢,從洛杉磯警方那邊傳來的消息,案件調查沒有任何實質性進展。
戈爾茨坦別墅附近的監控沒有拍到任何可疑人員,彈道比對沒有匹配到任何已知資料庫里的槍枝,現場提取到的唯一物證是一枚變形的彈頭。
法醫確認的致命傷在額頭,從四百米外的某個方向一擊斃命
溫斯洛普的死就更沒有頭緒了。
海邊沒有監控,沒有目擊者,那個助理只能確認周圍埋伏的有狙擊手,但是驚慌之下,他連子彈從哪個方向來的現在都沒辦法說清楚。
小艇被拖回碼頭的時候,船舷上的血已經被海水衝掉了大半。
警方在碼頭附近搜查了兩天,什麼都沒找到。
兩起案件,同一天,同一作案手法。
遠程狙擊,精準擊殺。
FBI聯邦調查局在第二天就介入了,還高調從東海岸調去專家組。
不過,納什維爾這邊就清靜很多了。
李復過得像是與世界隔絕了一樣。
每天睡到自然醒,酒店的餐食準時送到門口,他在房間裡吃飯、看新聞,偶爾練練拳。
直到某一天露西親自來接他。
「FBI追到了納什維爾,不過你不用擔心,我的哥哥安排好了一切,現在我帶你去見他們。」
「FBI?」李復眉頭微皺。
他預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不過,沒想到真的追到了納什維爾。
「昨天剛到納什維爾,一男一女,」露西走進房間,在李復身邊站定,「我猜他們是在洛杉磯查了一圈,沒有什麼線索,最多發現你和溫斯洛普有過交集,剛好又在事發當晚飛來納什維爾,所以來碰碰運氣。」
這個分析不無道理,甚至十分接近現實情況。
「我們現在過去?」李復穿上外套。
「不要有任何擔心,就是走個流程而已,」露西拉著他手安慰他,「除非有鐵證,否則誰也不能帶你走。」
鐵證?
當然不可能有什麼鐵證。
那把槍燒成了渣,彈殼扔進了太平洋。
出入的車輛最多只剩下骨架。
唯一能把他跟兇殺案聯繫起來的,是溫斯洛普當初在暗網雇凶的轉帳記錄,但那筆錢從離岸帳戶到殺手手裡,中間至少隔了三層防火牆。
兩個殺手已經全部死亡。
怎麼都不可能查得出來。
況且,就算真查出來,那也是溫斯洛普買兇殺人。
他殺人的證據,那是一點沒有。
去市區的路上,兩人倒是一點都不擔心,彼此依偎在一起,猶如大半年前。
「一會先去見科爾,這件事他親自出面,不可能有什麼意外,」露西躺在他的懷裡,享受難得的溫情時刻。
李復聞言不由得想起他在沙灘酒店第一次見科爾的場景。
這位政治新星居然沒有阻止他和露西見面,還出手幫他擺平FBI的追查。
讓他相當意外。
「科爾他……」李復想了解一下此刻得科爾對他究竟是什麼態度。
但是話剛出口就止住了。
這話他不方便問露西,露西夾在中間反而會為難。
有些事就應該像男人一樣,當面說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科爾怎麼了?」露西抬頭看向他。
「沒事,我是想說,有段時間沒見到他了,」李復揉了揉她的長髮。
轎車在一棟灰色的花崗岩建築前面停下來,大概只有五六層,正門上方沒有掛牌子,但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安保人員。
這裡不是普通的辦公樓。
而是田納西州政府的部分行政機構設在此處。
科爾·弗里斯特日常就在這裡辦公。
露西沒有陪李復上去。
她在樓下的大廳里停下來,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門禁卡,遞給他。
「科爾在四樓,右手邊第三間。」
「你不上去麼?」李復接過門禁卡。
露西搖了搖頭,「科爾在場,比我有用,我沒有公職,出現在現場,那些FBI探員會覺得這是家族施壓,他在場更符合官方身份。」
李復點了點頭乘電梯去往四樓。
科爾的辦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講究。
一面牆是書櫃,裡面擺滿了法律典籍和州政府報告。
另一面牆掛著一幅田納西州的地圖。
辦公桌是深色的胡桃木,桌面整潔,只有一台筆記本電腦、一個筆筒和一面小型的州旗。
辦公桌後面是一扇窗戶,窗外可以看到納什維爾的天際線。
科爾·弗里斯特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
他手裡拿著一支鋼筆,在面前的文件夾上寫了幾筆,然後抬起頭。
「隨便坐。」
他這次顯得很隨和。
李復在他對面坐下,儘管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還是略微有些緊張。
科爾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雙手環抱,仍舊戴著那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看不出什麼情緒。
「FBI的人二十分鐘後到,他們會問你一些問題,你在洛杉磯期間跟溫斯洛普有什麼交集,你跟他是不是有過節,你知不知道他得罪了什麼人,你『如實回答』就行。」
如實回答這四個字顯然是得打引號的。
不是說實話,而是說該說的話。
李復當然懂其中的含義,乾脆利落的點了點頭。
「你的身份信息給你豐富了一下,」科爾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李復面前。「你是弗里斯特家族在洛杉磯酒業公司的合伙人,近幾個月一直幫公司處理西海岸的分銷業務,裡面有你的工資單,還有報稅記錄。」
他把一切做的滴水不漏。
李復打開信封,裡面的文件很厚。
他翻了翻,每一頁都蓋著章,每一個簽名都像模像樣。
「如果你在洛杉磯做的有些事情被查出來,這些文件可以幫你做一些不在場證明,」科爾繼續緩緩說道:「如果你在洛杉磯做的事情沒被查出來,這些文件就是你的護身符。」
前半句潛台詞很明顯,他可以隨時找人以公司業務為由做不在場證明。
後半句則是說你現在是弗里斯特家族的人,有人想要動你,得考慮考慮。
「為什麼幫我?」李復說心中毫無波瀾,那肯定是假的。
科爾看了他一眼,然後摘下眼鏡,用眼鏡布慢慢擦拭鏡片。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思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或者,在想要不要回答。
「露西是我唯一的妹妹,她從小到大,幾乎沒求過我什麼……」他把眼鏡重新戴上,那雙眼睛透過鏡片看著李復,「在洛杉磯的時候我沒辦法答應她,如今在納什維爾,我不想讓她難過。」
他的回答不可謂不誠懇。
這是基於他對李復的欣賞。
幾個月前他就很認可李復的的為人。
如今,為了幫露西復仇,以身犯險殺了曾經試圖將妹妹推入深淵的惡魔。
這讓他認定李復是兼具勇武和智慧的真男人。
他如果不出手,還算什麼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