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玉米地的方向吹過來,枯黃的秸稈在黑暗中嘩啦啦地響,剛好蓋住了李復幾不可聞的腳步聲。
他彎著腰,借著漆黑如墨的夜色,一步一步地靠近那輛SUV停靠的位置。
這麼短的距離大概是他這輩子走得最慢的一次。
此刻他隱約能夠看到,對方大概有三個人,兩個身形高大,一個相對矮壯,不過至少也有一米七出頭。
那個矮壯的漢子肩上扛著什麼東西,走路的姿態微微傾斜。
李復眯起眼睛,調整視線,借著極其微弱的視線看到應該是個麻袋。
粗麻布的顏色在黑暗中比周圍亮一些,形狀不規則,裝的東西在微微晃動。
李復猜測裡面應該是人。
那三人下車後沿著土路大概走了三十米前方出現了一座建築的輪廓。
白色的尖頂在夜裡泛著暗淡的微光。
居然是教堂。
李復的心沉了一下。
其實他一早就有預感,如果真是邪教,必然與神父或者牧師有著脫不開的關係。
在前世凡是關注歐美新聞的,應該都知道未來的十幾二十年,有大量的神父和牧師被揭了老底。
所犯的罪惡諸如姦淫少女只是最低的惡行,其中有些寫出來就要被和諧。
經典電影罪惡都市只能說有七八分寫實,剩下的那幾分估計拍出來壓根過不了審。
教堂的大門是厚重的深色木門,門把手上刻著複雜的紋樣。
此刻,那扇門從內部被打開了,門縫仿佛透出一絲更深的黑暗,像是一個張開的巨嘴,等著吞咽什麼東西。
三個人影扛著麻袋走了進去。
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關上。
李復蹲在教堂側面的圍牆外面,背靠著冰冷的石牆。
圍牆不算很高,只有兩米多,他深吸一口氣,乾淨利落的翻身進去。
落地的時候他屈膝卸力,沒有發出聲響。
教堂的院子不大,鋪著碎石。
李復擔心踩在碎石上會發出聲音,於是便貼著牆根移動,腳踩在碎石邊緣的泥土地上,繞到了教堂的側面。
那裡有一排窗戶,高度大概能到他胸口的位置。
窗戶是老式的木質窗框,玻璃上應該被貼了東西,從外面看不清裡面。
他選了一扇沒有關嚴的窗戶,用手指輕輕撥開一條縫。
窗軸發出極其細微的「吱呀」聲,在安靜的夜晚像一根針掉在地上。
這種細微聲音不會引人注意。
最多是以為有風吹過。
李復把眼睛貼在窗縫上。
教堂內部很暗,只有祭壇上方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像一支快要燃盡的蠟燭。
燈光把祭壇上的十字架投影在後面的牆上,拉得很長,像一個張開的雙臂的巨人。
祭壇前面站著幾個人影,正是他剛才跟蹤的那三個。
麻袋這時被放在地上,麻袋口鬆開了,露出一角深色的布料,看不清是衣服還是別的什麼。
他們的對面站著一個穿黑袍的人。
袍子是深黑色,從肩膀一直垂到腳面,領口處露出一圈白色的硬領,看上去那是神父的著裝。
黑袍人背對著窗戶,看不到臉,他的聲音很低,加上距離有點遠李復幾乎聽不清。
「……儀式……下周……滿月……」
「……獻祭……淨化……」
「……奧多維亞……接走……」
他只能聽清部分詞彙。
其中,他就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奧多維亞?
李復的手指在窗框上攥緊,他終於找到湯普森妹妹的線索。
這時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應該是那三個人中的一個,聲音粗啞,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
「這個神父準備怎麼處理?」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這次聲音稍大了一點,「她是……純潔的……適合獻祭……神會喜歡……」
「媽的,這幫畜生,」李復有一種現在就出去把這些人渣全乾掉的衝動。
但他強行忍住了。
現在敵情不明,不能貿然行動。
他的身體貼在外牆的磚面上,一動不動,目光透過窗縫,看著祭壇前那幾個模糊的人影。
黑袍人彎腰伸手在麻袋上輕輕拍了拍,像是在確認裡面「東西」的狀態,然後直起身,朝側面的走廊走去。
那三個人扛起麻袋,跟在他後面。
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走廊深處。
李復等了一會兒,確認他們不會折返,才從窗戶邊退開。
他沿著原路返回,翻過圍牆,回到汽車旅館。
他需要從長計議。
第二天上午,李復把湯普森叫到了鎮外,確定周圍無人後準備把昨晚的事告知對方。
湯普森看起來比昨天狀態更差,眼窩凹陷,嘴唇乾裂,大概一夜沒睡。
「李總,怎麼突然叫我到這種地方?」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用砂紙磨過的鐵皮。
李復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湯普森,我接下來跟你說的事,你聽完不要激動,我們慢慢想辦法。」
湯普森的臉色微變,嘴唇抖了一下。
他立刻就聯想到一定跟妹妹失蹤有關。
李復把昨晚的見聞說了一遍。
不過隱去了與奧多維亞的相關的那部分,他擔心湯普森聽到後會很衝動,壞了大事。
湯普森聽完,整個人愣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不可置信。
「不可能吧?」他的聲音顫抖,「神父……克勞福德神父……我從小在他那兒做禮拜,他怎麼可能……」
「湯普森,你必須得明白有些人看上去道貌岸然,實則狼心狗肺,」李復語氣斬釘截鐵,「我昨晚看得很清楚,那些詞彙我可以確定沒有聽錯,一定是獻祭、儀式這些,那個麻袋裡也一定是人。」
湯普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他不願意相信這是事實。
但是,自己的老闆沒有道理騙他。
他跟著李復接近一年的時間,對方待他不薄,前幾天剛花費巨款幫他刊登尋人啟事。
可是,如果是神父拐走他的妹妹,那這會肯定凶多吉少。
因為妹妹已經失蹤超過一個星期了。
李復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只是默然不語。
湯普森轉過身,雙手撐著膝蓋,肩膀因為情緒激烈在暗暗發抖。
過了好一會,他才直起身,用手擦了擦臉。
「我現在去報警,」他最終選擇相信李復,接受現實。
「不行,我們目前沒有證據,如果在教堂什麼都搜不出來,反而會壞了大事,」李復立刻阻止他。
再說他也不相信小鎮的治安官。
「那我們能怎麼辦?」
湯普森也並不想把希望寄託到治安官身上。
可是,他沒錢沒勢,能做什麼?
現在回家拿槍去拼命?
「我有一個辦法,不過需要你配合,」李復已經想好了對策。
「你說怎麼做,我什麼都配合,」湯普森立刻表示。
李復的計劃很簡單。
他讓湯普森以為妹妹祈福的名義,請克勞福德神父主持一場禱告。
時間就選在今天下午。
他則在神父禱告期間,潛入其房間,尋找證據。
湯普森點了點頭,他知道這個辦法最穩妥,至於能不能成功,只能盡力而為。
他閉上雙眼,輕輕做著禱告,希望上帝可以幫他這麼一次。
兩人說辦就辦。
湯普森回去動員父母立刻去往教堂。
克勞福德神父為了偽裝自己的善良和憐憫,答應了下來。
下午兩點聖克萊爾小鎮的教堂來了很多人,湯普森一家還有一些鄰居,差不多有近二十個。
神父克勞福德則在兩名神職人員的輔助下主持這場禱告。
湯普森站在教堂門口,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只是眼神會時不時看向神父。
裡面有不易察覺的仇恨。
克勞福德神父站在祭壇前,穿著一件白色的法衣,臉上掛著溫和悲憫的微笑。
他大概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但五官柔和,像一張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老照片。
他的聲音低沉而圓潤,唱起讚美詩的時候,整個教堂都在共鳴。
如果看外表,恐怕任誰都絕對看不出來,他是……衣冠禽獸。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神啊請保佑信奉您的女孩……」
湯普森低著頭,雙手交握,嘴唇輕抿,他艱難得克制自己不要衝動。
他的母親在旁邊低聲啜泣。
……
此刻,沒有人注意到,教堂側面的走廊里,多了一個不該出現的人。
李復神不知鬼不覺的從教堂後面的小門進入。
湯普森提前告訴了他神父房間的位置在二樓走廊盡頭左手邊。
他沿著狹窄的樓梯上了二樓。
房門緊鎖著。
不過,這難不倒李復,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長的鐵絲,彎了一下,插進鎖孔。
想要開一般的鎖並不難,國內大街上隨便找個開鎖師傅都能搞定,普通人想學也不難。
不過是熟能生巧的事。
七八秒後,鎖芯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他立刻閃身進去,反手關上了門。
神父房間大概相當於一間大號主臥,床都是大號的,躺三個人都沒問題,裡面還有一個衣櫃,一張書桌和一個書架。
書架上擺滿了神學著作和聖經的多個版本。
書桌上放著一台老舊的戴爾桌上型電腦,顯示器是笨重的CRT,屏幕還亮著,處於待機狀態。
李復在書桌前坐下來,移動滑鼠。
電腦桌面很乾淨,只有幾個圖標,我的電腦、回收站,一個名為「Sermons」的文件夾以及一個藍色的IE瀏覽器圖標。
他打開「我的電腦」,然後鎖定硬碟。
D盤裡有一個名為「Private」的文件夾,設置了密碼。
他早有準備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插進主機的USB接口,U盤裡裝著一個簡單的密碼繞過工具,這是來自後世的網絡技術。
很快文件夾就被打開,裡面的內容讓他的手指在滑鼠上頓了一下。
映入眼帘的是大量的照片和視頻。
他簡單看了一下縮略圖,大部分都是年輕女孩。
有些穿著衣服,有些沒穿。
有些是清醒的,有些看起來意識模糊。
他隨便點開一張,屏幕被一張大尺寸的照片填滿了。
那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金髮碧眼,照片中正躺在床上,嘴角掛著一絲不自然的微笑,身上只蓋著一條薄薄的白色床單,床單滑到了腰際。
可以清晰地看到手臂上有幾處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抓過。
這正是要找的證據。
李復把整個「Private」文件夾複製到了U盤裡。
進度條走得很慢,一格一格地爬。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電腦風扇發出的嗡嗡聲和走廊盡頭隱隱約約傳來的讚美詩。
「……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李複利用這段時間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書桌的抽屜,衣櫃的抽屜,床頭櫃的抽屜都沒有落下。
他想要找到一些別的證據,可惜沒有任何收穫。
這時,終於拷貝完成。
李復拔下U盤,塞進口袋,關掉了文件夾,清空了最近訪問的記錄。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突然注意到衣櫃的背板跟側板之間的縫隙不太對,左邊的縫隙比右邊寬了大概一厘米。
他把衣櫃裡的衣服推到一邊,用手掌敲了敲背板。
果然是空心的。
背板可以活動,往上提了一下就取了下來。
後面隨即露出了一條窄窄的通道。
通道盡頭是向下的台階,裡面一片黑暗,空氣從下面湧上來,帶著一股潮濕發霉的氣息。
房間內居然有地下室。
李復沒有猶豫,側身鑽進通道,沿著台階往下走。
地下室的面積也很大,足有五六十平方。
一盞裸露的白熾燈泡掛在天花板上,沒有燈罩,光線慘白,照得牆壁上的水泥灰也慘白慘白的。
牆角有一張鐵質小床,床墊很薄,白色的床單皺巴巴的。
而床上面正躺著一個女孩。
那個女孩大約十三四歲,棕色的頭髮散落在枕頭上,皮膚很白,白得不像正常人。
女孩的眼睛微閉,胸口微微起伏,手腕和腳踝被一條黑色的尼龍扎帶固定在床欄杆上。
李復走過去,蹲下身看著女孩的臉。
她的睫毛很長,微微顫動,像一隻受了驚的蝴蝶。
他輕輕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女孩的眼睛猛地睜開了,棕色的瞳孔里滿是恐懼和驚惶,還有一絲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終於看到一絲光亮的近乎本能的警覺。
她的嘴被黑色的布條勒住了,只能發出低沉的像小動物一樣的嗚咽。
「噓……」李復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聲音壓得很低,「別怕,我不是壞人,不會傷害你。」
女孩淚流滿面,眼淚無聲地沿著眼角滑下來,滴在枕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