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復看著女孩淚流滿面的臉,沒有再猶豫,他解開她腳踝上的尼龍扎帶,又割斷了手腕上的束縛。
女孩的手腕上勒出了一圈青紫色的淤痕,皮膚被磨破了。
整個人更是渾身發抖,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能走麼?」李復的聲音壓得很低。
女孩點了點頭,撐著床板坐起來。
然而她的腿因為長時間沒活動,加上內心的恐懼,根本站不穩,剛邁出一步就軟了下去。
李復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整個人靠在他身上,輕得像一捆乾草。
「我抱你出去,」他彎腰把女孩從床上抱了起來。
女孩的手臂環住他的脖子,手指攥著他襯衫的領口,攥得很緊,仿佛抓住的是最後的救命稻草。
那盞慘白的燈泡能照亮的範圍有限,導致地下室的另一端光線昏暗。
李復抱著女孩穿過那道窄窄的通道,回到神父的房間。
房間外走廊的盡頭,讚美詩還在繼續,聲音隱隱約約像隔著一層厚玻璃。
「……神啊請降下指示,給您的信徒以指引……」
他把女孩放在神父的床上,從衣櫃裡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裹在她身上。
然後,簡單把房間恢復成原樣,立刻抱起女孩從教堂離開。
神父克勞福德以為自己的偽裝完美無缺,所有人都被他的德高望重所欺騙,正暗自得意忘形。
殊不知,自己早就暴露了。
小鎮外一里許,湯普森幾乎是一路跑過來。
李復已經等候多時。
他把車停在路邊,推門下來。
后座的車窗是深色的,從外面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找到證據了麼?」湯普森滿眼的急切。
李復點了點頭,他拉開后座的車門。
女孩蜷縮在座椅上,裹著那件黑色的外套,棕色的頭髮散落在臉側,露出一小截蒼白的鼻尖。
她睡著了,或者昏過去了,呼吸很輕。
湯普森看著那張臉,沉默了片刻。
「可惜不是奧多維亞,」他的聲音透露著焦慮和懊惱。
「不要太著急,起碼我們找到了人證,」李復關上車門,看著湯普森,「我的U盤裡還有大量的物證,足夠讓克勞福德無可辯駁。」
湯普森的手指在車門上攥緊,指節泛白,「那我們現在去報警,把人證物證交給治安官……」
「不行,」李復立刻打斷了他。
湯普森愣了一下,「為什麼?」
「你想過沒有,小鎮周邊這些年失蹤了那麼多女孩,治安官為什麼沒有一點線索?」李復看著湯普森。
湯普森愣了一下。
「他要麼是無能,要麼是同夥,只有這兩種可能,」李復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異常清晰,「但不管哪一種,把證據交給他,都等於送到克勞福德手裡。」
湯普森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治安官是可能有問題。
但是,不這麼做還能怎麼辦?現在去納什維爾報警麼?
怎麼保證那裡就沒有黑警呢?
他抬頭看向李復,現在只能相信年輕的上司了,他的眼睛裡沒有猶豫,只有一種經過深思熟慮後的篤定。
「那李總您說怎麼辦?我聽您的。」
「跟我回納什維爾,」李復拉開車門,「現在告知你的父母,立刻收拾東西離開,克勞福德一旦發現這個女孩不見了,他肯定會想到今天的禱告是調虎離山,這些人心狠手辣,什麼事都做的出來。」
他們必須得在對方發現前離開。
湯普森沉默了片刻,立刻轉身,大步朝自家的方向走去。
大概十五分鐘後,湯普森帶著父母與李復匯合,一同前往納什維爾。
兩輛車在下午的陽光下駛出聖克萊爾小鎮。
後視鏡里,教堂的白色尖頂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玉米地的盡頭。
克勞福德或許還沒有發現女孩已經被帶走,後面沒有人追他們。
在路上李復從小女孩的口中得知她叫莉莉,來自隔壁的小鎮。
昨晚被裝進麻袋裡帶進教堂的正是她。
他還想詢問一些細節,但女孩驚魂未定,他只能暫時作罷。
一行人趕到納什維爾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李復把湯普森一家安置在城郊的一家酒店裡,他用自己的名字開了三間房,預付了一周的房費。
兩間住人,一間留著備用。
然後他把湯普森拉到無人的走廊里,交代事情。
「那個女孩我先帶走,你們在這裡住下,不要出去,等我的消息,任何人都不要輕易相信。」
湯普森點了點頭,「謝謝你,李總。」
他知道破獲案件,是找回妹妹的唯一希望。
李復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即離開。
他回到住處把女孩安置在客房,然後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床頭柜上。
「這裡是納什維爾,非常安全,你先睡一覺,有什麼想說的,明天我們再談。」
女孩的手指抓著被子,仍舊錶現得很緊張,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止住了。
「睡吧!」
李復安撫性拍了拍她的頭,走出客房,輕輕帶上了門,然後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撥通了露西的電話。
「你回來了?那邊沒什麼事吧?」露西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
「我剛回來,你現在有沒有時間過來一趟?我有重要的事,」李復開門見山。
露西看了一下手錶,現在是晚上九點鐘,「很著急麼?明天早上行不行?」
她的父親托馬斯在家。
「有點著急,方便的話,最好能過來一趟,」李復哪知道托馬斯·弗里斯特一直在關注著他。
「好吧!我現在過去,」露西很了解李復,如果他很堅持,那一定是重要的事。
不過半個小時,露西就開車趕了過來。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頭髮隨意披散著,臉上甚至沒來得及化妝。
李復一直在門口等著,見到她立刻迎進屋內。
「出什麼事了?」
露西走進客廳,脫下風衣搭在沙發上。
李復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U盤,然後把U盤插進準備好的筆記本電腦。
「我的助手湯普森家裡出了點變故,他妹妹失蹤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我去了他的老家聖克萊爾小鎮,然後查出了這些東西。」
他把電腦屏幕轉向露西,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睫毛的陰影拉得很長。
「涉案的嫌犯是一個名叫克勞福德的神父,這些都是從他房間內的電腦上拷貝的,」他儘量讓自己表現得很平靜。
「那個老傢伙差不多六十歲了,頭髮花白,笑起來一團和氣,在那小鎮待了三十年,是好幾代人的施洗者,背地裡卻是十惡不赦的淫棍……」
施洗是基督教徒正式加入教會的聖事儀式,而施洗者通常都是德高望重之輩。
露西低下頭,看著電腦屏幕上的縮略圖一格一格地排列著,打開之後大部分都是年輕女孩的身體……
她們都很年輕……年輕到讓人心碎。
還有很少量的男孩。
露西隨手點開一張照片,金髮女孩躺在床上,身上全是淤青,眼神里滿是絕望。
露西的呼吸開始加重。
她又點開一段視頻,視頻畫面很暗,一個穿黑袍的男人背對鏡頭,聲音低沉,念著什麼頌文,像禱告,又像詛咒。
他面前跪著幾個女孩,全身赤裸。
露西伸出手,「啪」地一聲把屏幕合上了。
她已經看不下去了。
李復關掉電腦,靠進沙發里,「我還在神父的地下室找到了一個女孩,帶回來了。」
「那個女孩呢?」露西立刻問道。
「在客房裡,現在估計睡著了,」李復嘆了口氣。
露西深吸口氣站起身來,然後走到窗前,背對著李復。
橡樹的枝葉在夜風裡晃動,月光把樹影投在草坪上,像一攤被打翻的墨水。
「你知道我看了這些是什麼感覺麼?」
她的聲音罕見的低沉,像是壓抑著怒氣。
「什麼感受?」李復看向眼前這位弗里斯特家族的大小姐。
他很想知道公主一般出身的人,是不是能夠感受到民間疾苦。
「我想起在洛杉磯的那次綁架案,」露西轉過身,眼眶紅了一圈,「如果我不是出身弗里斯特家族,如果你當初沒有拼命把我從墨西哥幫的匪徒手裡救回來,我的下場會不會跟他們一樣?」
李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他能夠感受到她的手指冰涼,指尖在微微顫抖。
「我永遠都不會讓這種事發生在你身上,」他輕輕撫摸她的臉頰。
露西搖了搖頭,「我希望這種事再也不要發生在任何人身上,這幫人渣都該死。」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我不知道州警察局值不值信任,」李復的語氣很沉重。
他手中明明人證物證齊全。
但是,還是處處投鼠忌器,不敢輕動。
在某種程度上他可能比露西更了解美利堅的政府。
在之前的歷史上,以及之後的二十年,美利堅所有的「吹哨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他們中的所有人都握有證據,大部分人還通過社交帳號聲明自己絕對不會自殺。
然而,他們還是「自殺」了。
政府、寡頭、FBI和警察……水太深了。
而事實上,露西目前也沒有太多辦法。
她沒有公職,如果是解決一些小事,她在田納西州報出自己名字就足夠了。
在這個地界也從來不會有人敢找她的麻煩。
但是,這麼大的事,她目前只能通過父兄來解決。
長這麼大以來,這位大小姐從未像此刻這般覺得自己成長得……實在太慢了。
「我們拿著這些去見科爾……」露西準備立刻去找自己的哥哥。
科爾這位長兄從小到大都特別疼她。
「你覺得科爾會怎麼做?」李復並沒有這麼樂觀。
這件事可能有點複雜。
「我不知道,」露西搖了搖頭,「但他得知道這件事,我們也可以嘗試說服他。」
深夜,十一點四十分。
一輛黑色奧迪無聲地滑到門口,連車燈都沒閃一下。
科爾從車裡出來,他穿著深藍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敞開著,他像剛從辦公室出來,又像從來沒離開過辦公室。
露西打開房門,身後是李復。
科爾走進客廳,站在茶几旁邊,看了一眼沙發上的筆記本電腦,又看了一眼李復。
「是出了什麼大事麼?」
他知道這兩個人深夜找他,絕對沒好事。
李復打開電腦,放U盤內的照片和視頻給科爾看。
科爾眉頭微皺,拿起滑鼠,大致看了一下裡面海量的內容。
他的表現比露西要沉穩克制的多,看完後整個人靠在沙發扶手上,雙手交叉搭在身前,目光落在李復身上。
「這些你從哪裡發現的?」
從他的語氣中很難判斷,他此刻到底是什麼態度。
「我在一個小鎮發現了一個邪教組織,一個叫克勞福德的神父綁架年輕女孩做祭品……奸淫擄掠……還疑似組織人口販賣……」
李復把大致情況說了一下。
科爾全程沒有接話,沉默得像是石雕。
「露西,天太晚了,你先回去,」他突然開口,目光卻是看向露西。
「可是……」露西還想爭辯什麼。
「我出門的時候,父親還沒睡,」科爾加重了語氣。
露西看了一眼李復,只能無奈地離開。
這句話不是威脅,勝似威脅。
房間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妹妹離開後,科爾有些話就可以放開說了。
「我知道你們正義感爆棚,也清楚你們想讓我怎麼做,」這位年輕新貴看向李復,沒有表現出憤怒或者不屑一顧,而是用推心置腹的語氣。
「你要問我這種事我有沒有耳聞?我當然是知道的,不止我知道,FBI、CIA他們的秘密檔案里應該也是有相關調查的,我猜他們連全美有多少這種組織可能都一清二楚……」
科爾看上去只比李復大個七八歲,卻什麼場面都見過了。
作為家族培養的繼承人,商界、政界他都有涉獵,這些年也見慣了各種骯髒的事。
那些神父、牧師、傳教士拿上帝的名頭騙財騙色,有些信眾數量龐大,甚至能影響地方選舉。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些?
正因為什麼都知道,他才會如此的平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李復。
「政府每年都會接到大量的舉報信,但大部分都不會有什麼結果,不是FBI、警察不辦事,是這些組織通常都背後有人,所謂拔出蘿蔔帶出泥,動了一個,就會牽出一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