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道理李復當然明白。
一個神父以小鎮為據點苦心經營了三十年,能在那位置待這麼久,這期間犯了多少事難以想像。
他上面怎麼可能沒有人?
邪教通常都以斂財和淫穢為目的,克勞福德必然積累了可觀的財富。
那麼他的錢會流向哪不言而喻。
他的信眾裡面很可能有法官、檢察官、市議員,即便沒有也可以通過利益收買把他們拉到自己那邊。
那些失蹤的女孩,被運到了哪裡?
誰接的貨?誰分的錢?
如果都查出來,那就是不上稱沒有二兩重,上了稱可能一千斤都打不住。
科爾表達的意思已經很明白。
他不是不想管,而是不能去管。
即便要管,也是有限度的去管,不能觸碰到不該碰的地方。
李復靠在椅背里,心情複雜。
他知道這事確實相當棘手。
「真的沒別的辦法麼?」他試探性地問科爾。
科爾搖了搖頭,「目前只能當個案處理,要想連根拔起時間得押後,等待合適的時機。」
這已經是他做出的最大讓步。
「具體需要什麼樣的時機?」李復這次是真心請教。
如果站在正義的角度大肆批判科爾這樣的權貴階層,某種程度上有失偏頗。
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有些事真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科爾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
「等我們站得足夠高,地位足夠穩,就可以去試一試了,」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世事就是如此,不是所有時候正義都能奏效。」
李復知道對方不是在跟他講道理,而是在講成本和代價。
在這個國家,有些事不是你有證據就能夠辦成的,舉個不恰當的例子,證據其實只相當門票。
入場之後,你還需要人脈、資源、權力,以及那麼一點點運氣。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科爾,你知道愛潑斯坦麼?」
科爾聞言眉頭不易察覺地挑了一下。
顯然他很意外。
這位年輕權貴抬起頭,看向李復。
那雙藏在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有些許驚訝,還有一種「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的審視。
「他全名好像是傑弗里·愛潑斯坦,」李復這次說出了全名。
科爾靠在沙發里,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
他沒有回答也不否認。
事實上在2005年,愛潑斯坦在佛羅里達州就被指控性侵未成年少女,受害者多達幾十名。
檢方掌控的證據確鑿,調查報告裡受害者的證詞、私人飛機的飛行日誌,以及完善的輔助證據,這些足夠他坐一輩子牢。
但是,如今他依然逍遙法外。
「他現在應該很出名吧?」李復嘆了口氣。
科爾搖頭笑了笑,「怎麼?你覺得這件事和他有關?」
李復卻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不是,我只是想確認查人口販賣的阻力到底有多大。」
「愛潑斯坦的律師團隊很厲害,而且他那裡應該有大量的罪證,這些罪證足夠讓很多大人物一輩子爬不起來,所以別人不希望他有事。」
科爾索性把事情攤開了說,阻力大不大得看對方後面是什麼人。
這個道理李復是明白的。
他甚至看過一些後來被解密的文件,知道諸如柯林頓、希拉蕊、英國查爾斯王子、川普的老婆等等大人物都與之脫不開關係。
「你想不想要這些罪證?」他突然壓低了聲音,語氣小心翼翼。
科爾的眉頭微皺,「我想要你就有麼?」
這些罪證很重要,重要到能私下裡做很多交易,促成很多法案順利通過。
如果有他當然想要。
「我應該可以搞到一些,」李復很有信心的回答。
他擁有這時代不應該具備的網絡技術。
只需要很小的契機就能把對方電腦、郵箱或者手機上的所有私密信息竊取過來。
何況,他比這個時代的很多人都清楚有哪些人和愛潑斯坦交往甚密。
如果刻意去創造機會,可能性還是比較大的。
「你是打算以此跟我做交易麼?」
窗外的橡樹在夜風裡晃動,傳來沙沙的響聲,科爾取下眼鏡,輕輕擦拭。
「不錯,如果你覺得我值得信任,那麼拜託把這件案子查下去,」李復說得極其鄭重,「何況,這件事未必只有壞處,我甚至認為可以加固你們弗里斯特家族在田納西州立足的根基。」
「哦?」科爾不置可否,「此話怎講?」
「你出身豪門或許不清楚,普通人的訴求其實很簡單,他們遠比任何人都容易收買,你只要給他們哪怕一點點尊重和好處,他們甚至都願意為你去死。」
李複試圖講述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美利堅是選票政治,需要所謂的民意。
而民意在政客們看來又太過於虛無縹緲。
不同的群體代表著不同的民意,也代表著不同利益。
為了獲得支持,他們通常會在口號上迎合某些群體,聲音很大,喊得震天響,真去做的時候卻紋絲不動。
所以,政客們從來沒有真正代表過民意。
只有極少數的人是例外。
比如川普,還有他的副手萬斯。
川普能夠在紅脖子群體中一呼萬應,有一個重要原因,他曾經是真的代表過民意的,他也曾嘗試去履行自己的政治口號。
只不過第一個任期作為政治素人,被架空失敗了。
萬斯的成功依賴於他的成名作《鄉下人的悲歌》,這本書的核心觀點在於揭示美國白人藍領階層的困境。
不僅是經濟問題,更是文化、心理與社會資本匱乏的綜合體現。
他通過個人成長經歷,展現了一個深陷貧困、藥物濫用和家庭暴力的「鐵鏽地帶」社會現象。
這引發了眾多白人群體的共鳴。
這些人自然也就成了他進軍政界的助推力。
川普之所以選萬斯作為副手,那些五大湖周邊的鐵鏽帶藍領功不可沒。
試問川普和萬斯真的做過很多讓底層白人群體感動涕零的事麼?
其實也沒有。
可能只是因為他們表現得關心底層白人群體的現狀。
八分口號,兩分實踐。
只是這樣就足以換取巨大的支持。
倘若真的有一個高高在上的權貴,真的把他們子女的安全看得很重,不惜為此樹立強敵。
那麼他們會不會山呼海嘯一般地追隨?
答案其實也是顯而易見的。
科爾沒有馬上接話。
他把眼鏡布疊好,放回盒子,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或許是水太涼了,他皺了一下眉,但還是咽了下去。
「你是說利用這個案子,替我們家族收買人心?」
李復搖了搖頭,「不不不,不是收買,是贏取人心,收買只能通過利益,而且效果只是一時的,而贏取人心,只需要把他們當人,尊重他們的人權,然後他們就會死心塌地的追隨。」
他把話說得很直白,甚至有點難聽。
科爾靠在椅背里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現在的時代背景是2006年末的中期選舉共和黨丟了參眾兩院。
科爾的叔叔比爾·弗里斯特從多數黨領袖變成了少數黨領袖,那個曾經掌控參議院議程的權力被民主黨的舒默拿走了。
田納西州基本盤雖然保住了,但贏得很險。
但是輸了就是輸了。
甚至弗里斯特家族在田納西州的政治利益都差點受到影響。
那段時間家族的政治分析團隊每周都在更新數字,那些曲線在田納西州的地圖上是平的,甚至在某些縣出現了下滑。
不是民主黨有多強,是共和黨自己的基本盤出現了鬆動。
科爾比誰都清楚,他們需要鞏固自己的基本盤,甚至有點刻不容緩。
「如果討論通過選舉獲勝,你在州政府待了這麼久,比我要更擅長,但是……」李復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認為民意可能不是選票上的數字,而是投票的那些人心裡的那桿秤。」
他看著科爾一字一句說道:「舉個不恰當的例子,你給一個參議員捐款,他不一定記得你,但你幫一個失蹤女孩的家庭找回女兒,他們會記你一輩子,整個小鎮、整個群體乃至聽說過的人,都會記得你的壯舉。」
科爾微微一愣,他沒想到李復居然會這麼說。
「聖克萊爾小鎮的事,不只是一個小鎮的醜聞,如果操作得當,它可以成為弗里斯特家族的一張名片,可以讓廣大的底層群體包括外州的居民,一聽說失蹤的孩子,立刻就想到你們家族的名字,他們會因為這件事成為雷打不動的鐵票倉……」
當然,李復有一點沒說。
這麼做利益非常巨大,但同時也會得罪一些權貴和群體。
但是,科爾明顯有些意動。
很少有人會跟他提這些,不是說那些顧問不夠聰明,而是因為這是他們的思維盲區。
在這個時代,哪怕美利堅是世界上科技最發達的國家,它卻依然保留著濃厚的貴族氣息和宗教習俗。
社會達爾文主義是主流思想,甚至很少有人覺得它有問題。
高高在上的權貴沒人會去考慮底層群體的,哪怕他們的人口基數最為龐大。
甚至連底層人民自己有時候都認為這是理所當然。
李復看著科爾的神態,開始循循善誘,「你想想田納西州有多少個聖克萊爾小鎮?有多少個失蹤的女孩?有多少個半夜睡不著覺,在等待自己孩子回家的父母?又有多少人擔心自己的孩子會被傷害?」
毫無疑問,大部分的普通民眾都會有這種憂慮,他們的基數龐大到令人心驚。
「這些人的選票,根本不需要花錢買,喊任何的口號和宣傳,都不如讓他們知道,有人在乎他們的死活,有人關心他們的處境,有人想為他們主持正義……」
李復加重了語氣,說得慷慨激昂。
川普就一度這麼做過,而且獲得了巨大的成功。
不過,那都是九年後的事了。
科爾沉默了片刻,他不得承認,這個思路很新穎。
「所以你是建議是搞得轟轟烈烈?」
「不是轟轟烈烈,」李復搖了搖頭,「只需要公公正正,讓這些人渣受到應有的懲罰,然後讓媒體大範圍,但是客觀地去報導。」
克勞福德的犯罪證據在他的手裡面,人證物證齊全,只要走正常司法程序,最後一定能定罪。
這件事不需要刻意去造勢。
哪怕是正常的報導,就足以掀起軒然大波。
刻意宣傳說不定會適得其反。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的風也停了,橡樹的枝葉靜止著一動不動。
科爾長出一口氣。
他知道這麼做一定會樹敵,也一定會付出一些額外的代價。
但是,收穫更加誘人,似乎值得嘗試。
何況,他可以全程盯著,絕對不會讓風險外溢,以免查到不該查的東西。
也就是說風險其實可控。
「你說了這麼多,有沒有想過……這件事如果搞砸了,會是什麼後果?」科爾直視李復的眼睛。
「這件事很難搞砸,」李復指了指電腦,「你看過證據了,何況我手裡還有人證,耶穌來了都翻不了案,如果你說的搞砸是指其他層面,我想你一定有能力應對。」
其他層面無非是背後勢力的阻撓。
但是,這裡是田納西州,納什維爾,弗里斯特家族的大本營。
科爾走回沙發旁,坐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考慮了好一會。
「人證在你這裡精神狀態怎麼樣?最好安排她見一下心理醫生,得確保她在聽證會之前,能開口說話。」
李復心中一喜,「這麼說你同意了?」
科爾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這件事目前不要跟任何人透露,湯普森那邊如果需要我派人保證他們的安全,你要及時開口,」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還有,你們暫時什麼都不要做,等我的消息。」
李復立刻表示沒有問題。
科爾拿起車鑰匙,走了兩步,又突然停了下來。
「你之前說,愛潑斯坦的罪證……」
「這個需要時間和契機,不過我很有信心,」李復現在知道的可能比科爾都多。
科爾微微頷首,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洶湧,吹起了他的頭髮。
李復一直送到門口,看著他上車才轉身回到屋內。
今晚之後,納什維爾乃至於整個田納西州都要颳起一股勢不可擋的颶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