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納什維爾表面上一片平靜。
李復照常去公司上班。
每天早上九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看一眼歐元對美元的走勢,然後處理一些投資公司的日常事務。
他手下的幾個分析師交上來的報告他看得很快,偶爾圈出幾個數字讓他們覆核,去重新分析評估。
辦公室的窗簾總是拉著一半,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擠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光帶,另外一半他常在陰影里出神。
他有些拿不準事情最終的走向。
下午五點半,他準時關電腦,收拾桌面,下樓開車回家。
沒人看得出他心裡裝著事。
露西偶爾打電話過來,問莉莉的情況。
莉莉仍舊住在他那棟白色小院的客房裡,李復安排專人進行看護,晚上自己回來會陪她吃飯。
女孩的話不多,但已經不像剛被救出來時那樣看到誰都害怕。
她的情緒開始慢慢穩定,偶爾還會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
李復幾乎不跟她聊那天晚上的事,不問她地下室里的細節,只是偶爾在飯桌上說一句「今天天氣不錯」。
她有時候會點頭,露出嚮往的表情。
但是,還是不敢走出房門一步。
湯普森一家入住的那家城郊酒店,安保級別在第三天突然提高了。
酒店前台和服務員都換了一批人,另外還有人執勤站在大堂的角落,目光落在每一個進出的客人身上。
一整個安保團隊的入駐,使得整個酒店的安保提升到了準軍事化的程度。
克勞福德在李復離開聖克萊爾的當晚就發現了小女孩莉莉不見了。
當時他進入地下室,只看到了那根被割斷的扎帶以及空蕩蕩的木床。
他站在那間幽暗的地下室,頭頂的燈泡慘白慘白的,照在他那張六十多歲的臉上,慈眉善目早就變成了凶神惡煞。
他立刻就開始安排人手追蹤。
搜索的第一個地點就是湯普森家。
他已經意識到下午的那場禱告根本不是什麼狗屁祈福,而是調虎離山。
不過,李復早就預判了他的行動。
湯普森一家已經到了納什維爾。
緊接著,克勞福德就派人去了鎮上唯一的那家汽車旅館。
他們問前台有沒有見過一個亞洲人。
前台居然說沒有。
這倒不是她有意替李復隱瞞,而是李復辦理入住的時候,她因為遠在孟菲斯的男朋友鬧分手,有些心不在焉。
加上當時是深夜,燈光昏暗,她根本沒注意。
李復又習慣性的喜歡使用假名。
當然,那幫人並沒有因為前台的那番話放棄搜尋。
但是,李復的房間早就空無一人。
克勞福德終於意識到可能大事不好,他只能把電話打到納什維爾。
一開始電話那頭的人沒有接。
克勞福德等了好一會,掛掉,重新撥了一遍。
電話接通後,對方卻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克勞福德開口,「我這邊出了點狀況。」
對方顯然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這個電話不要輕易打過來,我交代過很多次了。」
這麼多年來一直都很安穩,幾乎從來沒出過什麼事,即便真出了事,通常也不需要他來解決。
克勞福德只好如實相告,「我這邊有個小女孩被人帶走了,另外一個失蹤女孩的家屬人去樓空,可能已經到了納什維爾……」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然後居然直接掛了。
克勞福德把手機收進口袋,看著教堂院子裡的那棵老橡樹,橡樹的枯黃的葉子掉落了一片,冬天好像要到了。
很快,時間來到李復返回納什維爾的第五天。
科爾花了五天時間,把克勞福德背後的網絡理出了一個大致輪廓。
資料不是從李復的U盤裡得來的,那些照片和視頻只能定罪克勞福德本人,扯不出上面的人。
弗里斯特家族的關係網龐大到外人無法想像。
州政府里有他的人,州警察局有他的人,納什維爾市的幾個關鍵部門裡也有他的人。
很多事情他不需要翻檔案,不需要調監控,只需要坐在辦公室里,打幾個電話,問幾個問題,那些答案就會浮出水面。
這些天有一個州檢察官、兩個市議員和兩個高級警司格外的活躍。
他們有人試圖利用手裡的權力突破湯普森入住酒店的安保,有人則暗地裡打聽李復和弗里斯特家族到底是什麼關係。
在這個節骨點做這種事,如果不是和聖克萊爾女孩失蹤案有關,那就見鬼了。
科爾把他們的名字都記了下來,然後鎖進抽屜里,沒有跟任何人提起。
至於這些名單背後還有沒有更大的靠山?
他不知道,也沒有必要知道。
他只會把這個案件查到這個地步。
克勞福德在聖克萊爾小鎮經營了三十年,籠絡的信眾初步估算有上千人,他經手的失蹤案恐怕最少幾十起。
這些女孩是怎麼運出去的?最後運到了哪?還有克勞福德的那些髒錢流到了誰的帳戶里?
那就是立案調查之後的事了。
他肯定去查,但是對不對外公布,取決於當時的情況,以及牽連的人員有哪些。
如果「藤蔓」伸到田納西州以外,伸到那些他現在還不想碰的地方,他會立刻叫停,而且不會對外公布。
在這期間他還特意去見了自己的父親——托馬斯·弗里斯特。
托馬斯·弗里斯特正準備動身去往洛杉磯,在自家莊園的書房裡見了他一面。
這次科爾沒有帶任何報告,而是帶了一點托馬斯喜歡吃的糕點。
不同於露西,作為長兄,這種場合他經歷過很多次,所以從容地坐在父親對面,把克勞福德的案子說了一遍。
從湯普森請假說起,到李復去聖克萊爾小鎮,到地下室里的女孩,到U盤裡的照片和視頻,最後是他這幾天查出來的那份名單。
托馬斯始終沒有打斷他,也沒有問任何問題。
他靠在椅背里,靜靜地吃兒子給他帶的糕點,眼神內平靜無波。
科爾說完之後,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托馬斯喝了一口自己喜歡的威士忌,然後才看向科爾,「你想怎麼做?」
科爾把李復的那套說辭複述了一遍。
不過他沒有照搬,用的是他自己的版本,刪掉了那些慷慨激昂的部分,加上了成本核算和風險控制,以及家族收益。
他說完之後,托馬斯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確定那個女孩能開口指認?」他問了個關鍵問題。
「暫時應該不會有什麼意外,目前她情緒很穩定,也有這個意願,我這兩天還會再做心理評估,」科爾如實回答。
「媒體那邊,你打算怎麼安排?」
「先把近些年的失蹤案如實報導,引發民眾輿論,然後我再推進徹查案件,事後給他們提供真相,允許大範圍報導。」
科爾早就做好了預案。
托馬斯點了點頭,「這件事你去辦吧!只要記得該停手的時候要停手。」
他對兒子的舉措還是比較滿意的。
「我明白了,」科爾起身準備退出書房。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托馬斯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
「那個姓李的年輕人……」
科爾轉過身,看著父親,心裡略微有些緊張。
李復是露西的戀人不假。
何嘗不是他的心腹?
「下次帶他來見我,」托馬斯站起身,看向窗外。
科爾愣了一下,然後才點了點頭。
……
李復返回納什維爾的第六天,報紙和電視上開始出現聖克萊爾小鎮的名字。
這是很少見的大張旗鼓地報導。
《田納西人報》在主版塊大篇幅報導近些年出現的多起失蹤案,標題為「聖克萊爾小鎮不應該再沉默」。
不過裡面沒有點名神父克勞福德,也沒有提及那些的照片和視頻,但是隱晦地批評了警方至今沒有任何實質性進展這一現狀。
當天下午,納什維爾的一家電視台在午間新聞里轉播了這條消息,還配了一張小鎮的照片。
白色的尖頂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時間很快來到第七天早上,《田納西人報》再次在主版塊發了一篇長文。
標題換成了「聖克萊爾小鎮:數十名女孩失蹤案背後的沉默」。
文章里提到了一名不願透露姓名的當地居民提供的信息,他提到了教堂,提到了地下室。
雖然仍然沒有直接說克勞福德的名字,但所有線索都指向了他。
同一天上午,科爾驅車前往州政府大廈。
田納西州的州長菲爾·布雷德森在二樓的辦公室里等他。
布德雷森今年五十出頭,精神奕奕,笑起來像一個和善的高中校長。
這些年來他是少數可以登上州長大位的民主黨人,只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來,他能力不可小覷。
不過,在田納西這個紅州,他走的是溫和務實路線。
有時候不得不支持一些共和黨的傳統議題,在財政上十分謹慎,社會議題上行事也很低調。
不像加州和紐約州的民主黨那般高舉自由、環保和LGBT+大旗。
他上任以來,跟弗里斯特家族的關係一直不錯,不是盟友,但也絕對算不上對手。
在田納西州執政,需要諸如弗里斯特家族這種本地豪強的配合,否則只會舉步維艱。
兩人寒暄了兩句,科爾就把一沓材料放在布雷德森的桌上。
那些十幾頁紙的文件上,最上面是一份失蹤女孩的名單,最下面是幾張照片,都是涉及到失蹤女孩的證據。
布雷德森大略看了一下文件,然後抬頭看向科爾,「你準備怎麼做?」
「成立專案組,徹查聖克萊爾小鎮失蹤案,」科爾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異常清晰,「最好是州警察局牽頭,司法部派觀察員參與,所有證據公開,所有聽證會公開,所有涉案人員,不管是誰都依法處理。」
布雷德沉默了片刻,這麼查的話聲勢是不是太大了。
「這個案子會牽連出不少人吧?」
「應該是的,」科爾點了點頭,半開玩笑說道:「可能其中有我支持的人,也有你提拔的人。」
布雷德森看著他,搖頭笑道:「你真是給我出了一個難題。」
「確實是個難題,」科爾絲毫不否認,不過隨即又說道:「但是,這同時也是個機會。」
他從那沓材料里抽出一張紙,推到布雷德森面前。
上面是一份民調數據,田納西州選民對州政府處理失蹤案件的滿意度,數字低得刺眼。
布雷德森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再次笑著搖了搖頭。
他不需要在乎這些。
反正每年都會有人上街遊行,不是為了這個就是為了那個。
別管是共和黨還是民主黨,民眾可以說沒有一個是滿意的,聯邦選舉也好,州政府選舉也罷,都是比爛而已。
但是,話又說回來,如果是弗里斯特家族推波助瀾的話,那可就難說了。
要知道州議會的多數席位掌控在共和黨手裡,隨時都能讓他做一個跛腳州長。
政治說到底就是「妥協和交換的藝術」。
如果牽連出來的人不是那麼重要的話,查一查又有何妨?
「你清楚這個網絡里都有哪些人是吧?」布雷德森看向科爾。
他需要一個承諾。
這件事不能鬧得太大的承諾。
「是的,我很清楚,」科爾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潛台詞也就是有些事會適可而止。
這是他和布雷德森的默契。
往大了說也是共和黨和民主黨的默契。
他們有時候針鋒相對,恨不得致對方於死地,而有時候又會心照不宣的在某些事上達成共識。
當天下午,專案組正式成立。
所有相關人員都會受到問詢,一個突擊小隊在專案組成立的第一時刻就前往聖克萊爾小鎮。
這是一次絕密行動。
克勞福德有潛逃的心理準備,但那是在極端的情況下。
他認為自己有很大的概率是可以平安無事的。
畢竟,這條利益鏈上有不少人有錢有勢,那些人不能對他坐視不管吧?
他根本沒有想到,這一次要拿他立威立德的人是誰。
他沒來得及逃跑,也沒有來得及糾集信眾抵抗,身邊的三人被當場擊斃,他本人則被逮捕,押往納什維爾受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