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什維爾的清晨總是帶著一股濕潤的涼意,尤其是在深秋與初冬交替的時節。
這種涼意會讓人更加清醒。
科爾站在州警察局特別行動組的單向玻璃後,手裡端著一杯早已冷卻的黑咖啡。
玻璃另一側的審訊室里,克勞福德神父正襟危坐。
這個在聖克萊爾小鎮作威作福了三十年的男人,此刻依然試圖維持著他那副悲天憫人的虛假面具。
他雙手交叉放在冰冷的金屬桌面上,眼神低垂,仿佛在在一場直面上帝的禱告。
「克勞福德神父,我們不想浪費時間,」坐在對面的主審警官將一份擬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簽了這份認罪協議,你可以去一個相對安全的聯邦監獄,至少能保住你的命,否則,外面的那些受害者家屬,還有你曾經的那些合作夥伴,恐怕不會讓你這麼體面地老去。」
克勞福德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意,「警官,我已經說過了,我只是一個上帝虔誠的侍奉者,對那些失蹤的女孩我也深感痛心,但我對你們所說的一切毫不知情,至於認罪?上帝最清楚我的清白。」
他現在的態度是死不認罪。
底氣來自於兩個方面。
第一,他確信自己已經銷毀了所有證據,那台用來存儲「收藏品」的電腦硬碟,被他親手格式化了三次,甚至重裝了系統,理論上根本復原不了。
對方有的只是一個人證,那個人證都未必認得出來他。
第二,他相信那張盤根錯節的利益網。
那些人為了自己的烏紗帽和銀行帳戶里的數字,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他鋃鐺入獄,此刻說不定正想辦法保釋他出去。
只要他咬死不鬆口,外面的人就會想辦法把他撈出去。
科爾看著他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輕輕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推開了審訊室厚重的隔音門。
克勞福德聽到開門聲抬起頭,看到走進來的科爾時,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對方是絕對的名流。
如果他要查,那肯定凶多吉少。
科爾徑直走到桌邊,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台黑色的筆記本電腦,按下開機鍵,然後將屏幕轉向克勞福德。
下一秒,克勞福德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呼吸開始變的急促。
然後整個人迅速癱軟在了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他地下室里那些令人髮指的視頻片段,畫面清晰,聲音刺耳,甚至連拍攝的時間點都清晰可見。
「這……這不可能……」克勞福德的聲音開始顫抖,那是生理性的恐懼,「我明明已經格式化……電腦系統都重裝了,你怎麼可能……」
「神父,你是不是忘記了,上帝時時刻刻都在看著我們每個人,你以為自己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覺,殊不知你的惡行早已人盡皆知。」
科爾冷冷地看著他。
克勞福德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他引以為傲的秘密,他在暗夜裡肆意妄為的證據,此刻正赤裸裸地展現在光天化日之下。
狡辯在鐵證如山面前毫無用處。
但這還不是結束。
科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名單,緩緩展開,平鋪在克勞福德面前,「你以為你在保護誰?看看這張單子吧!」
克勞福德顫抖著目光掃過那些名字……州檢察官艾倫、市議員霍華德、高級警司米勒……每一個名字都是刺向他心窩的尖刀。
這正是他以為的保護傘。
「他們早拋棄你了,克勞福德,就在你坐在這裡裝聖人的時候,你的那些朋友正在隔壁的牢房裡忙著給自己找律師,他們自身難保,沒人會來救你。」
警方的這些話就像是催命符。
克勞福德只覺得巨大的恐懼如潮水般將自己淹沒,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完了。
他情緒崩潰後首先想到的就是簽下認罪協議。
在美國的司法體系中,嫌疑人一旦簽署了認罪協議(Plea Bargain),就意味著放棄了庭審權利,以直接認罪的方式換取較輕的量刑。
審理案件的法官會根據他的認罪態度做出評估。
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克勞福德終於低下了他高貴的頭顱,淚水混合著冷汗滴落在桌面上,「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
他要用自己知道的真相換取較低的刑罰。
隨著他的開口,一張令人觸目驚心的黑色大網被緩緩拉開。
科爾原本以為克勞福德知道的不會太多,撐死到了副市長這樣的級別。
畢竟在田納西州,副市長的權力已經足以覆蓋大部分的地方罪惡。
克勞福德的級別也夠不到更高的地方。
然而,隨著審訊的深入,一個更驚人的名字浮出了水面,他居然和市長阿托維爾有聯繫。
兩人前幾天才通過電話。
整個黑暗網絡更是大到超乎想像。
專案組根據克勞福德的那個邪教據點,往下深挖,然後發現它僅僅只是這條龐大產業鏈上的一個小節點。
這是一條通往田納西州以外,甚至延伸至海外的超級人口販賣網絡。
這個網絡通道不僅販賣人口,還涉及非法器官交易、跨國走私和毒品運輸。
克勞福德的罪行中人口販賣也只是一項,他偶爾還會協助運輸其他東西。
從他教堂篩選過的「貨物」,會通過特定的渠道運往孟菲斯,再從孟菲斯去往田納西州以外的地方。
貨物有時是人,有時是他都不知道的東西。
可怕是順著市長阿托維爾的線繼續往下查,科爾很快就發現了更熟悉的名字……
副州長凱奇居然也有參與。
如果這一鍋端下去,引發的政治地震將會震驚全美。
甚至在世界範圍內都會引發關注。。
科爾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手裡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香菸,眉頭緊鎖。
他清楚查到這裡,必須停手了。
再往下挖,那就是無法收場的政治海嘯,甚至會動搖弗里斯特家族在田納西州的根基。
他原本的計劃,甚至只是端掉檢察官、市議員那些人。
如今只能逼迫市長找個理由引咎辭職,給民眾一個交代,順便清洗一下地方上的毒瘤。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也許是科爾的行動過於迅猛,讓局外人覺得他是真的要徹查到底。
市長阿托維爾以為自己真的被逼到了絕路,就在克勞福德簽署認罪協議的第三天深夜,納什維爾市立監獄發生了一起惡性事件。
一名負責夜間巡邏的警察詹森,利用職務之便潛入關押克勞福德的牢房,偽裝其上吊自殺的假象。
這場堪稱愚蠢的刺殺,反而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名黑警顯然低估了弗里斯特家族對這個案子的重視程度。
監獄的監控雖然被他為關閉了五分鐘,但專案組早就在牢房對面安排了暗哨。
詹森的一舉一動直接暴露,當場被抓了個人贓並獲。
他為了自保更是毫無底線,直接將幕後主使納什維爾市長阿托維爾供出。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多少有點失控了。
但也給了科爾一個完美的藉口。
第二天清晨,專案組組長州警察局的高級警司麥可帶著專案組成員和一份厚厚的文件,直接敲開了市長官邸的大門。
阿托維爾坐在寬敞的書房裡,臉色蒼白如紙。
「市長先生,」麥可將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語氣冰冷而強硬,「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們為何而來。」
阿托維爾沒有進行任何的抗爭。
不過,他相比那些蠢貨,腦子還是夠用的,他立刻提出要見科爾。
他知道整個事情都是科爾在推動。
兩人在沒有外人打擾的私密空間見面。
他們都是聰明人,一個表示他會認罪擔下所有的罪責,一個也表示他能查到的只有這些。
他們都希望,事情到此為止。
這就是政治的妥協與交換。
為了保住更大的秘密,為了不讓局勢徹底崩壞,阿托維爾知道必須成為那個棄子。
最終阿托維爾以一級謀殺教唆罪,以及多項腐敗指控,被檢方起訴。
而他本人簽了認罪協議,即便如此他仍然會被判處二十年監禁,五十多歲的人能不能出來都是未知數。
當然,在暗地裡作為交換,他的家人從別處會得到一筆足夠他們一輩子衣食無憂的資金。
前提是他們要奔赴海外,不能再回來。
科爾並不知道這些細節,不過如果想查的話,一定查得到。
但是,他怎麼可能把這條路堵死?
潛規則有潛規則存在的必要,把這些公之於眾是要得罪人的。
憑空樹敵,損人不利己。
他不做深究,且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很快,隨著市長的認罪伏法,轟轟烈烈的聖克萊爾小鎮失蹤案終於落下了帷幕。
警方對外宣布,根據克勞福德生前提供的線索,成功端掉了三個隱藏極深的人口販賣據點,共解救出一百多名失蹤人員。
其背後的保護傘都被依法處理。
這是一個巨大的勝利,也是一場盛大的狂歡。
無數民眾紛紛走上街頭慶祝。
然而,在那份寫滿了一百多個名字的獲救名單里,李復卻始終沒有找到奧多維亞的名字。
根據克勞福德死前的供述,正常情況下奧多維亞在被帶離小鎮後的七天內就會被轉移出了田納西州。
也就是說,在專案組成立之前,她就已經不在境內了,想要追查她的下落,意味著要將觸角伸向州外,甚至跨國追查。
那會牽連出更多不可觸碰的大人物,科爾不可能為了一個人去冒這個風險,更不會去觸動那條已經達成共識的紅線。
也就是說從官方立場,這個案件到此為止了。
李復站在科爾的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納什維爾繁華的街景,心中五味雜陳。
他自然不會提繼續調查下去這種無理的要求。
他思索良久後提出了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請求。
在媒體大範圍報導整個案件的時候,請務必將奧多維亞的失蹤描述為整個事件的導火索。
他想要告訴所有人,是因為尋找奧多維亞,才揭開了這一切的序幕。
科爾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李復是想藉此告訴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幫派分子和走私罪犯,奧多維亞是一個重要人物,她一天不回家,就有人會繼續查下去。
這麼做沒有人知道有沒有用。
但這個要求沒有道理拒絕。
何況這也是事實。
按照計劃,隨著案件的塵埃落定,真相被公之於眾,一場輿論的風暴席捲全美。
在警方和媒體的聯合塑造下,李復成了一個孤身闖入賊窩、有勇有謀、不畏強權拿到關鍵證據的超級英雄。
報紙的頭版頭條刊登著他模糊的側影,標題是《沉默的守護者:他是如何揭開聖克萊爾的黑暗面紗》,他的名字在納什維爾的大街小巷被傳頌,成為了正義的化身,無數家庭將他奉為恩人。
而弗里斯特家族,則因為這次雷厲風行的掃黑行動,贏得了全美民眾的交口稱讚。
他們不再是高高在上、冷漠無情的權貴,而是敢於向罪惡亮劍、真正為民請命的領袖。
輿論的風向變得一邊倒。
如果現在就進行投票選舉,科爾隨時都能以壓倒性的優勢當選民選市長,甚至是聯邦參議員。
以他如今的聲望和資歷,年紀輕輕就有可能問鼎下一任州長的寶座。
而作為弗里斯特家族的大小姐,露西自然也受到了民眾的空前青睞。
在那鋪天蓋地的讚譽聲中,一條金光閃閃的從政大道,已經在她的腳下悄然鋪平。
李復走出州政府辦公大樓時,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著遠處熙熙攘攘的人群。
不管怎樣,他們算是贏了。
但是,他該怎麼跟湯普森還有他的父母解釋呢?
正義並不總是能夠得到伸張,這是科爾原話,也是這個世界的真相。
哪怕是弗里斯特家族,很多事情也只能點到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