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更晚一些。
納什維爾的橡樹遲遲不肯發芽,枯黃的枝丫在冷風中搖晃,像一雙雙伸向天空的乾枯的手。
李復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白開水,看著遠處州議會大廈圓頂上那面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的州旗。
他的辦公桌上攤著幾份報表。
數字密密麻麻,像一群列隊行進的螞蟻,從2006年底一直爬到現在。
2007年1月,帳戶餘額達到五千萬美元,他停止頻繁低進高出的策略,靜待機會。
然後憑藉四百倍槓桿,最低百分之五,最高百分之十的倉位,偶爾逢低買進歐元,賣出美元。
2007年全年,歐元兌美元從年初的1.29一路震盪上行,他每一次加倉之後,他都會上移止損線,把手中的頭寸始終鎖在安全的位置。
全年下來利潤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到2007年聖誕節前,帳戶浮盈已經突破了一億五千萬美元。
這個時候換做任何人恐怕都會平倉。
最少也要平一部分用來變現。
哪怕是巴菲特或者索羅斯年輕時都不會例外。
但是,李復仍然巋然不動,他清楚的知道時候還沒到,他在等1.6這個歷史峰值。
湯普森在聖克萊爾失蹤案後繼續回來上班,他仍舊掛念妹妹奧多維亞,但目前也只能向前看。
時間來到3月16日,貝爾斯登被摩根大通以每股兩美元收購的消息傳來時,李復正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歐元兌美元的報價,此刻達到了1.57高位。
包括湯普森、麗娜兩個助手在內的所有工作人員都激動不已。
所有人都等著李復下達平倉的指令。
李復仍然沒有動。
華爾街第五大投行的轟然倒塌,確實讓美元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貓,發出悽厲的慘叫,歐元借勢扶搖直上。
這已經是金融海嘯爆發的前兆了。
但是,他李復知道峰值依然沒有到。
四月的納什維爾,橡樹發出了新芽。
4月22日,他打開電腦,屏幕上跳出一個他等待已久的數字——1.6017。
這是歐元問世以來的歷史新高。
他沒有做任何的聲張,也不需要下達平倉的指令。
因為他一早就把所有頭寸的止盈位設置在了1.16這個歷史峰值。
帳戶已經自動平倉。
李復看到屏幕上的數字跳了一下,裡面最初的六百萬資金,變成了六億三千萬。
整整六億三千萬美元。
他把滑鼠放下,靠在椅背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擠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帶,他把手指放在那道光帶上,指尖被照成了半透明的橘紅色。
哪怕是他這樣的穿越者,第一次投資賺了六億多美元,他一樣感到有些夢幻。
他的辦公室外員工們早就在蹦跳著歡呼,他曾經承諾全部九名員工,平倉的那一天,每個人至少可以拿到五十萬美元的分紅。
五十萬美元在2008金融危機即將到來大背景下無疑是一筆巨款。
他們歡呼雀躍很正常。
消息傳到摩根大通高層,比傳到弗里斯特家族還要快。
李復的交易帳戶開在摩根大通的私人銀行部門,弗里斯特家族在摩根大通有長期穩定的業務往來,投資公司的工資卡也都是摩根大通銀行。
六億三千萬美元的平倉記錄,在系統里跳出來的那一刻,值班的風控員以為自己看錯了小數點。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立刻把截圖發給了部門主管。
部門主管也是一臉懵,又把截圖發給了私人銀行部的副總裁傑克遜。
傑克遜當天下午就從紐約飛到了納什維爾。
他想辦法聯繫到李復,態度非常恭敬,自報家門後立刻發出邀請,「李先生您最近有時間麼?我想請您吃頓飯。」
李復直接禮貌拒絕,「很抱歉,最近有些忙。」
他對資本好感度有限。
傑克遜並沒有放棄,後面又打了兩次電話,第三次的時候,他小心翼翼地邀請,「我們紐約總部的有幾位朋友,對您的交易策略非常感興趣,如果您有時間,他們會立刻飛過來當面請教。」
李復聽出了弦外之音。
恐怕這是想要挖他過去吧?
「替我謝謝他們,」他再次拒絕,「等我有時間去了紐約會聯繫你的。」
他今年一定會去紐約。
不過不是去見什麼資本大鱷,而是要抄底受金融危機影響的良性資產。
傑克遜只能作罷,當他聽說這個年輕人跟弗里斯特家族的關係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時,暫時放棄了這個搖錢樹。
不過,李復的操盤神話在金融圈裡還是不脛而走。
他的投資收益率實在太過驚人。
哪怕是一直不缺金融神話的華爾街,這手筆那也是獨一檔的存在。
新聞媒體進行了大範圍的報導,最後連倫敦和香港的交易員都在討論,納什維爾那個中國人是如何從六百萬美元的起步資金做到了六個億的。
李複本人這段時間反而更加低調了,他從不公開露面,不接受採訪,也不參加任何金融圈的活動。
在那些業餘散戶眼裡,他像一個不存在的人,但他的交易記錄真實地躺在摩根大通的伺服器里,每一筆都有時間記錄,每一個數字都經得起審計和推敲。
華爾街甚至開始流傳各種版本的猜測。
有人說他是索羅斯的關門弟子。
有人說他其實是一個量化交易團隊,用的模型是前蘇聯數學家寫的。
有人說他跟弗里斯特家族做了交易,用這個帳戶幫他們洗錢。
總之沒有一個人猜對。
五月的納什維爾,天氣開始熱了。
霉霉的第二張專輯《Fearless》在四月底完成了最後的混音打磨。
主打單曲《Love Story》在五月中旬正式發行,首周空降公告牌鄉村音樂榜第一名,在流行榜上也擠進了前五。
MV在MTV電視台循環播放,同時還傳播到了海外,霉霉穿著復古的白色連衣裙站在城堡前的畫面,成了無數人手機里的壁紙。
包括大洋彼岸的古老國度。
環球音樂在這張專輯上的推廣力度,比李復前世記憶中的那一次大得多。
露西幫忙牽線搭橋,弗里斯特家族在音樂之城納什維爾的的影響力,加上最重要的一點——霉霉獨特耀眼的音樂才華。
所有因素疊加在一起,讓這位超級新人的破圈時間提前了至少一年。
大機器唱片的估值在《Love Story》發行後的第二周突破了一億五千美元,預估還會大幅上漲。
福布斯網站感嘆鄉村音樂小公主的商業帝國,正在以比她的歌更快的速度擴張。
事實上霉霉本人的身價此刻已經比公司更高了。
這天黃昏,李復從公司回到住處,恰好遇到霉霉的母親安德里亞。
她見到李復很高興,非要邀請他去家裡做客。
他推脫不掉,便去了。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露西居然也在。
這位大小姐因為與霉霉在音樂上有著共同的愛好,加上經常一起出席各種時尚活動以及音樂節,兩人成了關係很好的姐妹。
李復的到來,顯然讓她們很意外。
霉霉對他印象很好,嚴格來說是有很深的濾鏡,那種夢幻般的心有靈犀,冷峻、帥氣的形象,以及後來獨闖邪教老巢的超級英雄加持……
很難不成為少女的白月光。
她對李復的到來很開心。
「喲,我們的大忙人李總終於閒下來了麼?」露西倒是開起了玩笑。
她去找過李復兩次,結果整個團隊忙得一直加班到深夜,正在調研東西海岸有什麼良性資產。
霉霉知道他們認識,卻不知道他們具體什麼關係。
弗里斯特家族的「陰影」一直籠罩在兩人的上空,托馬斯不允許他們的關係公開。
「今天確實要閒一點,」李復撓了撓頭。
他總要找個藉口。
不然自己有時間來旗下歌手的家裡做客,卻沒有時間去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吧?
露西翻了白眼,沒搭理他。
這次意外的聚會,整體還是很愉快的。
他們每個人的事業都在進一步發展,如今露西已經準備去市政府工作,一兩年後就可以參選州議員等職位了。
有家族身份加持,後續不出意外就是平步青雲的坦途。
不過,霉霉多少還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李復和露西還是太默契了。
今天是私下場合,也沒什麼需要顧忌的,偶爾表露的親昵神態,藏都藏不住。
這讓她多少有點心情低落,立刻就想到自己一直在構思的一首歌《You Belong with Me》。
你應和我在一起!
可隨後她又立刻搖頭。
她和露西是好朋友,不能有這種想法。
聚會結束,這位未來的超級巨星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思潮翻湧,內心的創作欲望如泉水噴涌。
另一邊,李復正打算送露西回去。
結果,在路過自家門口的時候,居然又遇到了科爾。
科爾顯然在這等了有一會了。
保鏢和司機分別守在不遠處的地方。
兄妹相遇各自也有些意外。
「露西你先回去,」科爾對自己的司機示意先送妹妹回家,「我找李有些事要談。」
露西還以為今天起碼能一起散散步,結果事情是一茬接一茬,帶著點悶氣坐上了科爾的專車。
時間已經來到了六月,李復還不知道華爾街有幾家對沖基金的人,在打聽他的聯繫方式,想要高薪挖人。
科爾正是為此事來的。
他在來之前,甚至被父親專門叫去談話。
托馬斯·弗里斯特作為家族門閥掌門人,消息不是一般的靈通。
目前至少有三家對沖基金的合伙人已經訂了飛往納什維爾的機票。
他們的目的就是為了見到李復。
然後不遺餘力,甚至可能不擇手段地挖他去華爾街。
「爸爸,我覺得……」科爾站在書房裡,斟酌著措辭。
「你覺得什麼?」托馬斯沒有抬頭,手裡還在翻著一份文件。
「我覺得,我們需要讓外面的人知道,李復是我們的人,」科爾用確切的語氣說道。
托馬斯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科爾,「你以為他們真不知道麼?」
儘管沒有公開表態,但是納什維爾真正有身份的人誰不知道這點。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知道又如何?
資本是逐利的,那些資本大鱷們哪個不是吃著人血饅頭的傢伙,為了利益肯定什麼都敢做。
科爾想想也是,他太著急居然忘了這茬。
托馬斯沉默了片刻。
「下周六家裡有個晚宴,你讓露西帶他來。」
他覺得不管是誰都爭不過弗里斯特家族,因為李復是露西的戀人。
科爾愣了一下,「下周六?那不是……」
「我知道,」托馬斯打斷了他,「所以讓他來。」
科爾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沒有什麼情緒,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弗里斯特家族的宴會,不是誰都能參加的,參加的人要麼是家族成員,要麼是家族最重要的合作夥伴。
李復出現在那樣的場合,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父親大概率從默許他們的關係卻不准對外公開,有了根本性的轉變。
今日已然不同往日。
現在科爾來就是告訴李復,讓他做好心理準備,同時,告訴他在宴會上哪些方面需要注意。
李復聽到科爾的話,以為自己幻聽了。
此刻電視裡正播放著白宮的畫面,布希總統正在發表講話,語調沉穩,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焦慮,共和黨在接下來的選舉中不容樂觀。
不過,李復也沒有那麼開心。
因為他知道這只是一時的親近。
五個月後那位黑人總統歐巴馬就要上台,作為民主黨中的反華急先鋒,他一上台就會制定印太戰略,想要全面封鎖東方大國。
自此美利堅將會掀起長達近二十年的反華浪潮,資本、政客們都會響應這種潮流。
到了那個時候,托馬斯·弗里斯特會怎麼做呢?
他和露西還會久經考驗!
這就是所謂的時代的一粒沙落在普通人身上,就像一座山。
不過李復還是決定要去。
未來是未來,他每一步都要活在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