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傍晚,納什維爾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
似乎有一場暴雨要降臨。
李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定製西裝,領帶是露西替他選的暗藍色,上面有細密的銀色斜紋。
他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調整了一下領結的位置,然後才走出房門。
露西的專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她本人也在車上,整個人神采奕奕,似乎等著這一天很久了。
這位弗里斯特家族的大小姐,今天穿了一條白色的及膝裙,頭髮盤起來,用一支玳瑁簪子別住,耳垂上掛著閃亮的珍珠耳釘。
這裝扮和氣質,不知道還以為是中世紀某個王室的公主。
哪怕對她相當熟悉的李復也是眼前一亮,目光都捨不得移開。
李復上車後前後排的擋板自動升起,後排成了私密空間。
「你今天好帥,」露西心情甚好,主動親了一下他的額頭。
李復搖了搖頭,輕輕把她擁進懷裡,「不,你今天才是真的漂亮,光芒耀眼。」
他這是發自內心的稱讚。
車子駛出社區的車道,匯入通往郊區的公路。
兩側的橡樹已經長出了新葉,那抹嫩綠色的在暮色中像一層薄薄的霧。
一路上兩人舉止十分親密,猶如回到了洛杉磯時期。
露西是因為她覺得父親終於認可了李復,自己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兩人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
而李復只是希望露西能夠快樂,在配合她,此刻的他可能比露西更清楚托馬斯對他的態度。
參加弗里斯特宴會這種事,不是通過露西邀請,而是科爾提前告知。
這其實意味著很多。
這種細微之差可能透露了托馬斯的深意,這場宴會絕非單純的家族聚會,而是一場關於利益與忠誠的審視。
在這種門閥大佬眼裡,感情或許永遠要為利益和局勢讓步。
這種權衡利弊後的冷酷,有時令人作嘔,可偏偏就是世家豪門得以延續下去的主要原因,這是他們的生存法則。
起碼北美地界是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則。
今天弗里斯特莊園的鑄鐵大門一直敞開著。
門柱上的石灰岩在車燈的光柱中泛著暖黃色的光,家族紋章上的橡樹在燈光下被鍍上了一層暗金色。
停車場內已經有好多輛車,無一例外都是豪車,林肯、奔馳、邁巴赫……還有限量版勞斯萊斯。
司機把車停在一輛黑色賓利旁邊,立刻下車來開門。
露西挽著李復的手臂,走上台階。
在來到納什維爾後,今天之前,對外他們從來不會這樣,外出都得小心翼翼,避免被公開。
現在終於堂堂正正穿過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門。
李復第一次來到弗里斯特家族的莊園,裡面走廊大概是他走過最長的長廊,他甚至無心去欣賞兩側名貴無比的油畫。
露西相比之下就放鬆多了,臉上一直掛著發自內心的微笑。
宴會廳在主宅的右翼,挑高得有六七米,廳頂垂下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
下面長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銀質餐具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廳里已經有二三十個人了,三三兩兩地散落在各處,手裡端著香檳或威士忌,低聲交談。
露西沒有在宴會廳停留。
她帶著李復穿過人群,朝側廳的方向走去。
他們經過壁爐時,李復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科爾站在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正跟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低聲交談。
科爾看了他們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側廳比宴會廳小一些,布置得更私密。
托馬斯·弗里斯特站在窗前,背對著門,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端著一杯威士忌。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來身。
這是李復第一次見到托馬斯·弗里斯特。
全美最大私立醫院集團的掌舵人。
國會排得上號的大人物比爾·弗里斯特的兄長,以及背後支持者。
真正可以稱得上大人物的門閥。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袖口的銀質紐扣有弗里斯特家族的徽章。
李復單手撫胸微微鞠躬,「晚上好,弗里斯特先生。」
托馬斯很自然的看向他,這個年輕人的照片他看過很多次,今天也是第一次見到本人,確實一表人才。
難怪自己女兒露西會對他一往情深。
「歡迎你來赴宴,請坐。」
三個人在圓桌旁坐下來。
露西和李復在一邊,托馬斯坐在他們對面。
桌上的銀質托盤裡放著幾樣精緻的點心,旁邊是一瓶打開的威士忌和兩隻玻璃杯。
托馬斯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科爾經常在我面前提起你,他一直說你是個天才,現在把六百萬的本金做到六億三千萬,用時不到兩年,倒是驗證了你是天才的事實。」
他的態度和語氣像是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輩。
「天才談不上,多虧了露西和科爾的扶持,否則我可能還是一個沒有身份的黑戶,」李復表現得很謙虛。
當然某些方面也是事實。
何況,以後弗里斯特家族是他必須得依靠的大樹。
說是休戚與共都不為過。
否則,哪怕是他這樣的人,在美利堅這個國度,也和稚童抱著重金行走於鬧市沒有區別。
托馬斯似乎對李復的表態很滿意,笑著搖了搖頭,肯定了他的能力,「他們只是提供平台,最終還得靠你的才華,事實證明你的操盤水平連華爾街都感到震驚。」
「以後可能還會讓他們更震驚,」李復笑著表示。
這句話的潛台詞是他還有後手。
托馬斯當然希望如此。
李復越成功,弗里斯特家族就能從他這裡分到越多的財富。
後續,他還準備大力扶持對方,爭取能夠創造更多的利益,豐富家族的多元布局。
「不瞞你說,摩根大通和其他幾家大投行,包括一些新興的金融公司,目前都想跟你見上一面,有些甚至想通過我來給他們牽線搭橋,」托馬斯在這方面如實相告。
他想看一看對方的態度。
而所謂的牽線搭橋,說白了就是利益置換。
李復知道自己的回答很關鍵,所以很討巧地問道:「那麼伯父您有什麼建議麼?」
他用上伯父的稱呼。這點托馬斯都有些意外。
老美那邊不像國內,高喊著自由民主,但貴族和平民嚴格來說有一條很難逾越的鴻溝,國內起碼沒有貴族觀念了。
而那些貴族們都不喜歡別人攀關係。
否則怎麼顯得自己高人一等?
不過李復在此刻稱伯父,是在表明一種親近的態度。
何況,在托馬斯眼裡,這個年輕人現在有躍升階級的潛力,他自然不以為意,反而覺得稱呼他伯父倒也很好。
「紐約是世界金融之都,如果你去了那邊應該能夠大展拳腳,去或不去當然由你自己決定,」托馬斯輕鬆地聳了聳肩,態度親和得真像面對自己後輩。
露西相當緊張,她知道自己的戀人和父親的談話,絕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她生怕李復答錯了話。
這時,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這點我早就考慮過,華爾街那些人也給我打過電話,不過我覺得立足納什維爾是我的長期戰略,這點不會有任何改變,」李復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必緊張。
他在來之前就設想過很多場景。
而這正是其中之一。
托馬斯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對李復這個年輕人目前很滿意,「今晚是家宴,讓露西帶你去轉轉,都認識一下。」
他的試探結束了,後續也不打算刻意拉攏。
只是準備放開女兒的戀情。
這大概是最強力的拉攏。
「那我們出去了,爸爸!」
露西站起來,牽著李復的手,走出了側廳。
宴會廳里的喧譁聲比方才更盛,參與宴會的人還是那些人,不過氣氛更加熱烈,酒杯相碰的脆響,在水晶吊燈的流光中粼粼浮動。
露西未朝人堆走去,徑直拉著李復穿過長桌,走向窗邊一隅。
窗邊暗影處,立著一位深棕髮髻的婦人,她穿著墨綠的長裙,長裙領口綴著一枚橡樹鑽石胸針,胸針上的紋路與托馬斯袖扣上的徽章如出一轍。
如果仔細看,連五官都與托馬斯神似。
那雙深棕色的眼眸里透著見慣大場面的從容。
李復一下就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姑姑,」露西鬆開李復,上前拉住婦人的手,「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男朋友李復。」
這婦人正是托馬斯的妹妹凱薩琳·弗里斯特。
凱薩琳從露西身上收回寵溺的目光,轉頭看向眼前的年輕人,眼神非常平靜,「露西跟我提過你,我是她的姑姑凱薩琳。」
「您好,」李復微微鞠躬,面對長輩時,在禮節上一點不缺失。
凱薩琳嘴角微揚,似乎也比較欣賞他,「我這侄女平時叛逆了點,還要拜託你幫我們照顧好她。」
作為上一代的弗里斯特家族大小姐。
她當然清楚托馬斯為什麼把這個年輕人請到家宴上。
「我分內之事,」李復報以一笑。
凱薩琳轉向露西詢問近況,露西語速急促如匯報公事。
李復靜立旁觀,目光卻如掃描儀掠過廳內,科爾周圍都是些政界的大人物。
白髮拄杖者是州參議院資深議員,灰西裝男子胸前的金質徽章閃爍,顴骨高聳的瘦削男子正是市議會議長。
這些面孔齊聚於此,絕非為一場宴飲。
弗里斯特家族的根系,深扎田納西州這片土地。
凱薩琳問完露西,轉而看向李復,「我聽科爾說那起小鎮失蹤案,是你深入險境親力親為?」
李復點了點頭,「當時不得不如此。」
「以後千萬不能在這樣,以身犯險是大忌,」凱薩琳搖了搖頭。
或許是真把他當成了自己人。
在她這樣大人物看來,危險的事讓下面的人做就好了。
「您教訓得是,以後我會注意,」李復立刻表示。
凱薩琳點了點頭不再說話,抿了一口香檳,目光投向窗外濃夜,若有所思。
露西輕扯他袖口離去,兩人繞過三角鋼琴,移步至廳側。
此處氣氛稍顯鬆弛,笑聲真切。
「那位穿灰色西裝的是州長心腹,」露西用下頜微指。
科爾適時踱步過來來,「李,他是州長的左膀右臂米切爾,旁邊有圓臉肚腩的是田納西地產巨鱷威廉士,後面有機會我介紹你們認識。」
李復抬眼望去,米切爾專注傾聽,威廉士則腆著肚腹堆笑。
大概是希望州政府可以扶持一下岌岌可危的房地產吧!
露西壓低聲音,語氣難得有些鄭重,「科爾說的日後我讓他抓點緊,你先記住他們的臉,以後會打交道的。」
李復凝視她的側臉,吊燈的柔光勾勒出溫軟的輪廓,她的眼底有著不同於平時的清醒。
那份清醒不屬於懵懂少女,而屬於即將踏入政壇的權貴之女。
這時,托馬斯的聲音驟然穿透喧譁,「諸位,請容我介紹一位青年才俊。」
人群安靜了下來。
只見托馬斯立於長桌一端,酒杯上倒映著他溫和的笑意。
「我想這位年輕才俊你們肯定不陌生,近來他被納什維爾的市民視為超級英雄,華爾街稱他為數十年難得一遇的天才,同時,他也是我們弗里斯特家族金融版圖的重要夥伴。」
話音剛落,人群旋即響起熱烈的掌聲。
李復知道托馬斯的深意,這介紹是家族信用的背書,是向納什維爾上流圈擲下的主權砝碼。
他是我們弗里斯特家族的人。
李復就這麼被請到了人群中央。
露西的眼神滿是神采,其中的驕傲溢於言表。
「李,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兩位是諾曼·里德與艾倫·伯恩斯。」
托馬斯給李復引薦。
他這樣的大人物親自引薦的人,當然不容小覷。
諾曼·里德是經濟學泰斗,美聯儲前顧問,艾倫·伯恩斯,前財政部高官。
他們放在任何場合都是座上賓。
他們兩個對李復的態度有所不同。
里德握手時不卑不亢。
伯恩斯卻更加長袖善舞,眼中笑意和親近絲毫不加掩飾。
可能這就是學者和官員的區別。
學者要保持自己的風骨,而高官則更加務實。
里德與李復寒暄了兩句,突然話鋒一轉,「聽聞你對經濟學有獨到見解,那麼如何看待,現在的經濟形勢呢?」
他的問題像是考驗,也像是示威。
托馬斯把這個年輕人捧得太高了,他要驗一下成色,殺一殺威風。
否則他這個高端學者豈不是毫無存在感?
在他眼裡李復如此年輕,學識和經驗必然淺薄,之前的成績或許帶點運氣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