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的問題很多人都感興趣,甚至是關係到未來的商業布局,它像一顆石子丟進深潭,泛起了一大片漣漪。
周圍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很多人端著酒杯停下來,目光朝這邊聚攏。
他們想聽聽曾經建議弗里斯特家族出售房地產項目的年輕人,此刻還有什麼高論。
李復知道這不是學術交流。
里德可能是想看看他肚子裡到底有沒有墨水。
「我覺得局勢會進一步惡化,受次貸違約影響的房地產很快會崩盤,然後危機蔓延到各行各業,直至席捲全球,」李復語出驚人。
在場之人聽到後,無不覺得難以置信。
里德先是驚訝,然後笑著搖了搖頭,「這恐怕有些危言聳聽了吧?」
「這是基於事實的分析,房地美和房利美兩家最大的房產公司常年做假帳,構築行業虛假繁榮,現在瀕臨破產救無可救,他們的倒下會拖著相關的銀行跟著一起跌入深淵,那了那時候金融市場被吹大的泡沫就會轟然破滅,這是滅頂之災。」
李復很嚴肅的分析。
當然,這些都是前世那個年代,大家事後總結出來的。
現在身在局中的人是很難看清全貌的。
可能這就是個人以及時代的局限性。
任你聰明絕頂,知識淵博,一樣很難突破這種限制。
里德何嘗不是如此?
「你認為政府會坐視他們破產?」他很清楚,政府很快會接手這兩家企業。
房地美和房利美不是普通的房地產公司,前者全稱聯邦住宅貸款抵押公司,後者全稱聯邦國民抵押貸款協會。
從名稱就可以看出它們的性質更多的不在地產,而在金融。
這兩家機構持有或擔保了全美一半以上的住房貸款,注意是一半以上,是全美住房金融體系的基石,兩者看似都帶有聯邦兩字,但實際上卻是私有化的公司。
它們的核心業務是從銀行、信用社等貸款機構購買住房抵押貸款,將這些分散的貸款打包成「抵押貸款支持證券」(MBS),出售給全球的投資者,從而盤活二級市場流動性,降低普通人的房貸利率。
當然,如果你以為它們是為普通人謀取利益,那就大錯特錯了。
它們為了把自身的金融產品CDO(債務抵押債券)賣出去,遊說金融評級機構給CDO貼上AAA這種最高安全等級的標籤。
而銀行和貸款機構在經濟和金融虛假繁榮的情況下,向信用評分較低、還款能力較弱、甚至沒有穩定收入證明的借款人發放的高風險的住房貸款。
而這也就是次級貸款。
從次級貸款這個名稱就可以看出來,次級是相對於優級或一級貸款而言的,後兩者是發放給信用記錄良好的優質客戶的,貸後違約率一直很低。
而次級貸款正好相反,大範圍違約長久看幾乎是一種必然,何況CDO這種證券在高槓桿的金融市場上幾經轉手,早就是價格虛高到頂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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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08年次貸危機前兩房的規模非常驚人,全美超過80%的住房抵押貸款最終都流經兩房。
在危機爆發之前,它們持有或擔保的住房抵押貸款超過5萬億美元,占當時全美12萬億美元抵押貸款總額的42% 以上。
與此同時,其自身債務卻合計高達7萬億美元,占全美住宅房貸市場近七成。
債務遠高自身價值。
國內在後來也有兩家這樣的企業,一個是某大一個是碧某園,也都達到了萬億級別。
在里德看來,兩房如果倒了,整個房地產市場的信貸鏈條就斷了,美聯儲斷然不會坐視不管,如果政府接手,恢復流通性,還是有救的。
「確實不會坐視不管,」李復認同里德的這個觀點,老美雖然喜歡高喊什麼市場經濟,反對宏觀調控,但那是做給別人看的。
屬於是「只販不吸」了。
人家該動手調控的時候,從來不信自己喊得口號。
「那你為何還會覺得經濟要崩盤?」里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李復臉上。
那種目光不是在徵求意見,是在等一個答案。
「因為政府接手後,依然很難挽回局勢,」李復很平靜地回答。
里德的眉頭一挑,「為什麼?你是覺得美聯儲不如你們的央行?」
顯然,他對李復的回答很有意見。
1998年的亞洲金融危機,國內央行通過宏觀調控平穩過渡,讓老美這邊的資本巨鱷無法從大陸和香港吸血,這一直讓以索羅斯為首的資本巨鱷耿耿於懷。
在李復看來美聯儲其實更多的是在為金融寡頭們服務,連一丁點碰瓷央行的資格都沒有。
但是,這個場合話說得太直白不合適。
「因為次貸市場的用戶數量太龐大了,不是幾千個家庭,而是數以百萬千萬計,次貸違約率飆升,會導致CDO價值暴跌,高槓桿的機構因此爆發了連鎖式的巨虧和破產危機,從而全面凍結信貸市場。」
李復用另一種直白的觀點來表達。
其核心是美聯儲不會拿那麼多錢出來填補巨坑,這涉及到「收益私有化、風險社會化」的問題。
幾十年來,兩房股東賺走了巨額利潤,高管享受著天價薪酬,到了崩盤的時候,要動用納稅人的錢去填補虧空,無數國會議員和民眾會強烈反對。
國會想要通過法案阻力極大。
除非想要失去自己的票倉。
還有一點,兩房在政府接管後屬於國會特許機構,不是諸如高盛、花旗和摩根大通這種金融巨頭。
如果是救高盛、救AIG,美聯儲能以「維護金融穩定」的名義,向任何系統重要性金融機構注資,本質它就是那些大銀行的聯合體。
兩房到不了這個級別,銀行家不會同意給它們填窟窿。
里德顯然還是低估了兩房嚴重資不抵債和次貸市場系統性崩盤的情況,同時,高估了美聯儲的能力和權限。
他當然不認同李復的觀點。
「年輕人你低估了美聯儲的干預能力,2001年網際網路泡沫破裂,美聯儲連續降息很快就把市場穩住了,1998年眾多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倒閉,美聯儲協調救市,風險也沒有擴散。」
在他看來次貸危機不是第一次經濟危機,也不會是最後一次,美聯儲有能力應對,這是先例在的
他的觀點得到了很多人的認同,其中就包括伯恩斯和威廉士。
前者曾是財政部高官,經歷過網際網路泡沫破裂,後者主業是房地產,他其實很慌,也不是說他更認同里德,應該說他更希望局勢向里德說的方向走。
他們一致覺得李復多少有點危言聳聽了。
「這次不一樣,」李復才不管別人怎麼想,老子踏馬經歷過,你們說破了天去,經濟形勢也要跌到谷底。
「哪裡不一樣?」里德追問。
他此刻甚至覺得這個年輕人對金融和美聯儲的理解根本不深。
事實上他猜對了。
李複本身就不是這個專業的,大學的時候只是選修課里有經濟和金融相關的課程。
他也沒有專研過,只是為了拿學分。
如果讓他講出一大堆理論,或者對美聯儲都做出過那些宏觀調控的舉措,他還真不行。
比如他就不知道2001年的網際網路泡沫。
但是,他有「前人」事後總結的經驗。
「規模不是一個量級,里德先生,您應該知道次貸市場從2003年開始膨脹,到2006年底,次級抵押貸款的總額超過了一萬億美元,這些貸款被打包成MBS、CDO,賣給了全世界的銀行、對沖基金和養老基金等機構……
「到了今天總額恐怕已經突破五萬億美元,當房價下跌,底層資產違約攀升,這些債券價值會直線暴跌,在高槓桿下這將是系統性崩盤,從而使市場流通性降至冰點,無人可救。」
李複目光直視里德,這些話更是斬釘截鐵。
那些窟窿規模如此龐大,美聯儲就算開動印鈔機吸全世界的血,那也是需要過程的。
而這個過程剛開始,要救的「市場」就暴斃了。
可以說遠水救不了近火。
「誇大其詞,」里德搖了搖頭,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沒有馬上反駁,而是在斟酌。
市場不可能崩盤到這種程度,就像當初國內的很多機構和學者同樣不覺得恆大和碧桂園會破產一樣。
兩房和恆大、碧桂園都找了全世界最厲害的審計公司做假帳和擔保,他們的財報沒有哪怕一個數字是可信的。
這時旁邊有人在低聲議論。
伯恩斯端著酒杯,嘴角掛著一個看不出態度的微笑。
他也不認同李復,但他不會說出來。
其他人就不一樣了,難免會因為李復太年輕,說話太絕對,從而輕視他。
科爾站在人群外圍,目光始終在李復身上,某種程度上他也認為形勢可能沒有那麼嚴峻。
但是,李復不止一次證明,他做的事再匪夷所思,也一定是正確的。
所以,如果非要選一個的話。
他一定站李復。
里德已經被李復激發了勝負欲。
他作為知名學者,顯然想要贏得這場「學術」辯論。
「如果你不介意,我們不妨打個賭,我賭政府一定會救房地美和房利美,接手之後,會與美聯儲一起調控金融市場,經濟形勢會漸漸穩定下來。」
「那麼賭注是什麼?」李復對於這種必定會贏的賭約當然不怕。
「你想要賭什麼?」里德看向李復。
他同樣覺得自己贏面很大。
李復正想給對方來猛一點的。
托馬斯這時候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很溫和,但正好卡在兩個人之間那個微妙的間隙里。
「賭約這種事沒必要傷和氣,不如就賭一美元,意思一下,這個錢我來出,」他從兜里拿出一枚硬幣,推到桌中央。
晚宴的主家都這麼說了,李復和里德自然不好再說什麼。
「好,那就賭一美元,我也認為政府會接手房地美和房利美,但是,這樣的舉措挽留不了崩盤的市場,反而會因為救市措施暴露問題的嚴重性,引發更大的恐慌。」
李復的觀點幾乎完全和里德相反。
「那我們拭目以待,」里德晃了晃手裡的酒杯。
伯恩斯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但他在觀察李復,這個年輕人的眼神太堅定了。
在他看來,對方不像是在預測,而是篤定那將是未來要發生的既定事實。
當然,他和大多數人一樣還是覺得經濟形勢不太可能到系統性崩盤的地步。
有的人甚至覺得李復有可能被弗里斯特家族高估了。
那麼年輕,能有多高的見識?
至於天才,他們見得多了,又有幾個能夠一直天才下去。
人群慢慢散開了。
不過不斷有人過來跟李復碰杯、遞名片,相互認識。
這些行為不是因為他今晚的高談闊論。
相反,他們大多數覺得李復講得有些誇張。
這麼做更多的因素是托馬斯器重他。
托馬斯本人站在不遠處,手裡端著威士忌,目光沒有刻意落在他身上,但始終沒有離開過這個方向。
他在思考李復說的那些話。
他的身份地位使得他能比那些學者、普通官員拿到更真實的經濟數據。
有可能這個年輕人的預測才會是經濟形勢的真實走向。
只是李復為何如此篤定?
比他這種看到真實經濟數據的人還要篤定。
聯想之前的事,他不得不懷疑,難不成真有神秘的東方力量,能推演未來?
宴會散席時已經是後半夜。
多數賓客都被專屬司機接走,個別的也被托馬斯和科爾安排人送了回去。
只有李復被安排了客房。
這倒不是露西做的決定,而是托馬斯。
他打算再和李復談談。
深夜,托馬斯的書房內,科爾、露西和李復悉數在場。
這個大人物不知道是裝的還是真的有些微醺,完全沒有了平時的氣場。
此刻更像是一個慈父以及和藹的伯父。
他跟自己的兒女、李復吐槽了一件事。
這件事讓李復直接心頭一跳。
原來懂王旗下的房地產公司接手了露西去年出售的兩個房產項目,一處在紐約一處在納什維爾。
現在毫無疑問價值暴跌。
懂王這個人覺得自己吃了個啞巴虧,到處吐槽,見到托馬斯本人也不例外。
川普這個人很有個性,他早年曾是共和黨員,但後來加入了小黨派改革黨,然後是民主黨。
在2008年的此刻,他依舊是民主黨人,直到2009年,才會重返共和黨。
但是,他投票支持的卻一直是共和黨人。
作為商界和活躍在黨派之間的名人,他確實與弗里斯特兄弟時有接觸。
後來退出國會的比爾·弗里斯特還在川普政府出任過美國駐日本大使。
當然,此刻的懂王還沒有成聖。
只是個商界名人。
托馬斯的吐槽也意有所指。
「這個人一直篤信東方的風水學,川普大廈都專門請人做過風水改造,李,你在這方面有沒有涉獵?」
他想還川普一個人情。
同時,也想看看李復是不是真的身負「東方神秘力量」。
沒道理事事都能精準預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