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士得到李復的仗義相助,眼眶有些發紅,拎起公文包準備去找下面的承包商們。
他走到門口,突然又停下來,轉身說道:「李先生,我替老亨利他們先謝謝您,以後有什麼事需要幫忙,您儘管吩咐。」
他知道李復一旦決定幫他,這事基本就有著落了。
不是因為這個年輕人有錢,而是他的背後是弗里斯特家族。
這點事對於頂級政商家族不算什麼。
湯普森這時推門進來,看到李復似乎心情不太好,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李總,威廉士那邊的事很棘手麼?」
「棘手倒也不至於,就是有點噁心,」李復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威廉士下面的分包商借了罪惡領主這個幫派的高利貸,現在他們的很多設備都被抵押了,工地想要開工有些麻煩。」
湯普森的眉頭緊皺,「需要我做些什麼?」
李復的兩個主要助理定位是不一樣的,麗娜是名校畢業的高材生,業務能力很強,湯普森雖然也出身名校,但能力體現在安保方面,軍事素養很高。
如果他沒有做李復助理,大概率會去海軍陸戰隊服役。
他受李復恩惠,願意為老闆赴湯蹈火。
「不用,用不著我們出手,」李復搖了搖頭,「先看看他們那邊什麼反應。」
威廉士那邊不出所料,雙方談崩了。
第二天中午,威廉士就打來電話告知情況。
原來他托熟人找罪惡領主的管事去說和,願意現在按利息償還本息,然而對方直接獅子大張口,說還有滯納金共計三千萬。
威廉士仔細算過,本金、利息就算再加上高額滯納金也不可能有三千萬。
除非滯納金要兩千萬。
李復對這個結果有心理預期。
罪惡領主的高層獅子大張口的原因無非是故意找事,如果威廉士支付,他們就發一筆橫財。
如果不支付,他們繼續霸占著設備和公司,用來洗黑錢。
吃到嘴裡的肉,再吐出來,哪有那麼容易?
「那就起訴吧!」李復早就做好了打算,「訴訟費我來墊付,你去找最好的律師。」
當天下午,威廉士就讓他下面的那幾個承包商來自己的辦公室。
李復帶湯普森也趕了過去。
老亨利是第一個來的,他大概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夾克,臉上的皺紋很深,眼袋耷拉著,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好幾個月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他站在門口,搓著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威廉士招手讓他進來。
老亨利坐下來,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身體前傾,雙手搭在膝蓋上,很是拘謹和焦慮。
克萊恩父子來的稍晚,老克萊恩五十出頭,臉色灰白,眼袋很深,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
小克萊恩三十來歲,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眉骨上有一道舊疤,進門的時候掃了一眼辦公室的裝修,眼神裡帶著一種街頭混過的人特有的狠厲。
他父親是正經商人,他年輕時卻不怎麼安分,後來被老爺子按著頭接了家裡的生意,這些年倒是收了心,但那骨子裡的狠勁還在。
威爾金斯最後一個到,他四十多歲,胖墩墩的,進門的時候還在不住喘氣,之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方格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另外兩個因為暫時不在納什維爾,今天來不了。
四個人坐在沙發上,誰也不說話。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眾人的呼吸聲。
李復把那份名單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目光在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威廉士先生把情況都跟你們說了吧?」他放下名單,靠在椅背里,「Vice Lords開口要三千萬,實在欺人太甚,別說金融危機大家都很緊張,就是有我們也不可能給。」
三千萬能換好幾套全新設備了,甚至根本用不完。
老亨利的嘴唇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小克萊恩的眉頭一擰,盯著李復的眼睛,像是在判斷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李先生給你們指了一條明路,」威廉士把一張列印好的法律條款推過去,那是田納西州法典第47-14-103條的頁面。
罪惡領主的高利貸周息百分之四,折算年利率百分之二百零八,田納西州商業貸款年利率上限是百分之十,超過上限的,法律上不予保護。
根據第47-14-117條,一旦被法庭認定為高利貸,整個合同都可能被認定為不可執行。
「李先生的意思是你們去法院起訴,要求法院認定高利貸合同無效,本金該還還是會還,但是超過法定利率上限的利息,一分都不給,」威廉士看向那些老夥計。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李先生,打官司要請律師,訴訟費、律師費先不提,萬一拖得久了,利滾利就更還不起……」老克萊恩的聲音有些發澀。
他擔心萬一不能勝訴,只會越來越慘。
「爸,你什麼都不懂,這官司百分之九十九不會輸,我們沒必要還那麼多,」小克萊恩打斷自己父親。
「你放心訴訟費我先墊著,律師已經找好了,是田納西州最好的商業訴訟律師,專門打高利貸案子,」威廉士為了讓眾人放寬心,直接把話挑明,「你們只要做一件事,去法院起訴,把合同、借條、轉帳記錄等等所有能證明高利貸的證據,全部交上去。」
「可是……」老亨利慾言又止。
「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怕Vice Lords成員找上門威脅你們是不是?」威廉士眉頭一挑,「我說諸位,咱什麼時候這麼怕事了?年輕的時候沒混過街頭是不是?」
他年輕的時候也是從承包商起家的。
房地產項目很多都避免不了跟街頭的幫派打交道,有些乾脆就是黑幫承接的項目,然後再分包下去。
這些人年輕時候哪一個不是黑白兩道通吃?一邊向官員行賄,一邊跟黑幫某個街區的頭目稱兄道弟,若不然他們也沒有門路能借到黑幫的大額高利貸。
只不過後來越來越有錢,住上了大房子有了優渥的生活,養尊處優了。
街頭幫派則換了一茬又一茬。
「起訴就起訴,我們有什麼好怕的?」小克萊爾不受激,立刻起身表示,「那幫人無非就是上門恐嚇,他們敢來,我就讓他們出不了大門。」
「給我坐下,輪得到你說話嗎?」老克萊恩低聲呵斥。
「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李復這時再次開口,「起訴是目前唯一能解決問題的方式,你們放心,證據確鑿這官司輸不了,那幫人如果做的太過,那不就是挑戰政府的司法權威?警察局不會坐視不管。」
他這話已經算是很直白了。
幾人同時看向威廉士,他們當然認識前段時間經常上華爾街日報的李復。
但是他們跟李復沒交情,需要從威廉士這裡得到確切的答案。
那就是政府和警察局真的會出手吧?
威廉士點了點頭,讓他們事不宜遲,儘快行動。
……
鑑於案件的特殊性,納什維爾市法院幾乎是立刻立案。
Vice Lords的反應同樣很快。
立案後的第二天,老亨利上高中的小兒子從學校回家的路上,被一輛黑色的SUV跟了兩個街區,還有人掏槍恐嚇他。
克萊恩家的信箱裡被人塞了一封信,裡面沒有文字,只有一顆子彈。
威爾金斯太太接到一個電話,對方什麼都不說,只有讓人頭皮發麻的低沉嘶吼聲。
這些都是來自黑幫的常見恐嚇方式。
他們三家立刻去報了案。
同樣的警察局受理的也非常快,快的讓他們感到詫異。
Vice Lords的組織架構,跟普通街頭幫派不一樣,某種程度它更像一個「影子政府」,從上到下有一套完整的官僚體系。
最頂層是「全權委員會」和「五星環球精英」,負責制定整個幫派的戰略方向,是真正的幕後大腦。
往下是地區「主席」和「市長」,分別管轄不同城市的分支,掌控當地的非法生意。
中層是「官員」、「執事」和「幫派頭目」,負責傳達指令、管理地盤、處理底下人的糾紛等。
最底層的是「士兵」,他們才是那些真正在街頭活動的人員,販毒、收保護費、放高利貸和恐嚇證人等等非法行為都來自於他們。
罪惡領主的底層士兵通常穿著寬大的衛衣,戴著棒球帽,一副嘻哈裝扮在街頭巷尾晃蕩,一旦收到上面的指令,會立刻行動。
威脅老亨利家人的,就是罪惡領主在納什維爾東區的幾個底層士兵。
他們以為這次跟以前一樣,嚇唬一下,原告就會撤訴,乖乖還錢。
但他們不知道,這一次背後站著的是誰。
州警察局和FBI在Vice Lords內部一直有線人,不是因為他們想要徹底剿滅這個幫派,而是因為這幫人的「生意」做的太大了,大到聯邦調查局的年度報告裡專門給他們列了一個章節。
那些線人潛伏在幫派的中下層,定期往上傳送消息。
現在可以啟用這些線人了。
科爾在州議會的一個閉門會議上,跟公共安全委員會的主席談了這件事。
政府決議採取行動。
李復為了鼓勵警察們能把罪惡領主一網打盡,特意捐款為一線警察更新全套的武器裝備,總價值高達兩百萬美元。
然而,就在一切準備就緒,警方要展開行動時,Vice Lords那邊突然服軟了。
黑幫內有警察局和FBI的線人,警察局和市政府一樣有黑幫的保護傘。
他們把消息傳遞了出去。
罪惡領主在納什維爾的「市長」叫迪昂·傑克遜,今年三十八歲,在幫里廝混了二十年,從街頭的底層士兵一路爬上來,手下管著兩三百號人。
他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東區一家地下賭場裡算帳,隨後立刻撥通了下屬執事的電話,讓對方馬上找當事人做出讓步。
迪昂沒有蠢到跟政府和警察局硬碰硬,既然有大人物出手,他只能「打掉牙齒和血吞」。
他想起去年冬天,聯邦調查局在納什維爾一次性抓捕了八名成員,指控他們犯下謀殺、搶劫、販毒等一系列重罪。
那次的行動是FBI和田納西州警方聯合執行的,現場繳獲了大量槍枝彈藥和毒品,光是證據就裝了幾大箱。
如果他們想再來一次,那些捐贈的新裝備,足夠讓整個市警察局的防暴隊全員換上夜視儀和防彈衣,把他們從街頭連根拔起。
做出讓步是迫於形勢。
老亨利那些承包商很快接到了罪惡領主中層管理的承諾,只要按法定利率歸還本金和利息,他們就會歸還設備和公司印章。
警察局的行動當然也隨之取消。
科爾和政府高層都知道黑幫在每個大城市就像野草一樣,「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除非他們能實質性的接管所有街區,並實施有效管理。
但是,很顯然那並不現實。
黑幫某種程度上就是一些街區的實際掌控者,那裡的秩序不管是黑夜還是白天都是他們說了算。
在貧民區設立警察局?別做夢了,那裡的稅收根本不足以支付警察的工資。
事實上有很多警察或者退休警察為了增加收入都在為黑幫工作。
掃黑除霸對目前的美利堅而言,根本就不可能。
黑幫就像是整個國家大動脈上的毒瘤,現在徹底切掉它,整個體制說不定要跟著崩塌。
以罪惡之都芝加哥為例,記錄在案的大型幫派有五十多個,其下屬分支多達700多個,FBI局長預估整個城市的黑幫人員多達11萬人。
對比之下全市一共280萬人口,警察只有1.3萬。
黑幫分子幾乎是警察的十倍。
納什維爾情況當然好很多,不過黑幫人員少說也得有兩千人。
李復完全理解警方為什麼終止行動。
他本身也就是想要解決問題,僅此而已,兩百萬美元的裝備就當是送個順水人情。
隨後,他就給威廉士的房地產公司注資,準備開始大規模的復工生產。
紐約那邊川普集團的行動要更快些,資金到位之後,他們立刻就開始召集工人,推進工程進度。
一些大工程也開始進入談判、收購階段。
伊萬卡邀請李復前去對接工作。
李復答應三天後趕過去,而他和罪惡領主的糾葛,由此蔓延到了大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