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是在凌晨三點停的。
曼哈頓的街道被埋了半尺厚的雪,第五大道的路燈在白色的覆蓋下發出昏黃的光,像一盞盞蒙了紗的燈籠。
李復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沒喝完的熱水,看著窗外的雪景。
這時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湯普森發來消息:「工地一切正常。夜班巡邏了三次,沒有異常。」
他看了眼簡訊,沒有回覆,然後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拉上窗簾,躺回床上。
他準備休息一會,這幾天太忙碌了,整個人的精神都在緊繃狀態。
當他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裡還在轉那些數字,華為終端業務的股權收購,如果想要占據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至少需要十二億美元,他還差至少五億。
五億美元當然不是小數目。
摩根大通已經改口,願意把份額從八億提到十億,法國那家投行也願意追加兩億。
但是他不希望這兩家再追加了,股權比例必須得重新談,未來全球舉足輕重的科技巨頭,不能讓老外擁有染指話語權的一丁點機會。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早晨七點,他被手機鈴聲吵醒了,不是設置的鬧鐘,而是湯普森的電話。
電話接通後,對面的聲音壓得很低,「李總,出事了,警察局來了十幾輛車,包圍了工地,說是接到匿名舉報,工地地下室里藏了毒品。」
李復立刻坐起來,靠在床頭上。
窗外的天還沒完全亮,灰濛濛的,雪光反射進房間,把一切都照得慘白。
「他們找到了嗎?」
「找到了,在地下一層的設備層,混凝土表層被鑿開,裡面藏了二十多個密封袋,全是白色粉末,警察當場檢測是古柯鹼,重量大約兩公斤。」
湯普森把大致情況說了一下。
「哦,我知道了,」李復的反應很平淡。
「警察肯定要傳喚您配合調查,伊萬卡小姐已經在路上了。她讓您先不要動,等她的律師到了再說話……」湯普森儘量長話短說。
李復側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他早想到會有這樣的時刻,但沒想到居然來的這麼快。
湯普森還想趕回來陪他一起去警察局,但是,李復拒絕了,讓湯普森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他不是第一次被警察傳喚了。
他掛了電話,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大雪又開始下了,天空還是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過了大概一分鐘,他撥通了科爾的號碼。
「怎麼這個時候來電話?」科爾的聲音有些暗沉,顯然被電話吵醒了。
「我這邊出了點事,施工工地上被發現了兩公斤毒品,警察要傳喚我配合調查,」李復把大致情況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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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知道了,你自己要有心理準備,」科爾的聲音很平靜,「不要相信紐約警察局的任何一個人。」
他很清楚黑幫的滲透能力,不管是培養社區的年輕人讓他們長大後當警察,還是通過實際利益的收買,基層警察局被滲透成篩子是常態。
他們的通話很簡短,有些事完全是心照不宣。
伊萬卡到酒店的時候,李復剛換好衣服,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頭髮盤了起來,還是那麼魅力四射。
她的身後跟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灰白,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手裡拎著一個深棕色的牛皮公文包,標準的律師裝扮。
「這是布魯斯·莫里森,莫里森律所的高級合伙人。我父親在紐約的法律事務,一直是他處理,」伊萬卡給李復介紹。
雙方簡單握手致意。
「李先生,情況伊萬卡小姐已經跟我說了,我們現在去警局,到了之後,您先不要說話,一切我來處理。」莫里森客氣地表示。
李復點了點頭,拿起大衣,走出酒店。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透露著某種詭異,比如為什麼是傳喚他,或者說只傳喚他?
伊萬卡是項目的主要負責人,第一個應該配合調查的不應該就是她麼?
所以說這件事被李復看做針對他的特殊行動。
皇后區的警察局離「藏毒」的工地沒有多遠,警察局的主體建築是一棟灰白色的四層樓房,門口的警車停了一排,車頂的紅藍燈還在閃爍。
審訊室面積狹小,只布置了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牆上刷著慘白的乳膠漆。
李復坐在桌子的一側,莫里森坐在他左邊,對面是兩名警員,一個頭髮稀疏的中年白人考德威爾,一個年輕的黑人女性華盛頓。
桌上攤著幾張照片,是那些黑色塑膠袋被從混凝土中挖出來的現場照片、毒品在燈光下的特寫,還有工地的一些現場圖片。
考德威爾翻開文件夾,看著李復,語氣嚴肅,「李先生,今天早晨六點十五分,我們局接到匿名舉報,稱皇后區東部的一個建築工地藏有大量毒品,據我們所知,你是那個項目的出資人。」
「不錯,」李復看向那些照片,「那裡是我和川普集團共同合作開發的項目。」
「警方到達現場後,在地下室的設備層發現了多個黑色密封袋,內裝白色粉末,初步檢測為古柯鹼,總重量約兩公斤,您是該項目的主要投資人,請您解釋一下,這些毒品是怎麼出現在您投資的工地上的?」
華盛頓語氣極快,語氣有點咄咄逼人的架勢。
李復靠在椅背里,沒有說話。
莫里森推了推眼鏡,身體微微前傾,「兩位警官,我的當事人願意配合調查。但在回答問題之前,我需要確認一件事,李先生是以什麼身份接受詢問的?」
他要求警方緩和態度,不能把李復視為嫌疑人。
因為沒有證據表明,藏毒是李復所為或者是他指使的他人。
考德威爾和華盛頓對視了一眼,「目前來說確實不是嫌疑人,但……」
「OKOK,那就好,」莫里森打斷了他。「既然我的當事人不是嫌疑人,那他的回答應該以配合為主,我不希望我的當事人因為配合調查而影響到他的商業聲譽。所以,這次問話請儘量簡短。」
考德威爾的臉色不太好看,但無法反駁,這種隨時帶有高級律師的富人,本來就不好對付。
審訊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鐘,李復的回答簡單明了,他不知道毒品是怎麼來的,工地安保由專業公司負責,而且他沒有參與日常管理。
考德威爾問不出什麼,只好放人。
李復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
「考德威爾警員,有件事我想請教,你們出警直接派十幾輛警車,如此大張旗鼓,是不是一開始就斷定,那裡一定藏著毒品?」
他的問題相當犀利,通常情況下,這種舉報,派去兩三個警員足夠了。
考德威爾不由一愣。
李復沒有等對方回答,直接出了警局。
問詢調查沒有任何進展,但事情還是鬧大了。
一些小報專門出了整版報導,說李復和川普集團以復工為幌子,實則勾結毒販販毒。
警察局繼續推進案件,還發起了刑事訴訟。
沒過兩天,李復和伊萬卡被正式起訴的消息,就登上了《紐約郵報》的頭版,跟蹤報導的還有紐約觀察家。
標題很大,字體加粗:「華人投資商涉毒,皇后區工地藏古柯鹼兩公斤。」
同時被推上風口浪尖的還有川普集團,一時間輿論譁然。
消息傳到納什維爾,弗里斯特大廈的辦公室電話被打爆了,麗娜接了不下二十個媒體的採訪請求,全部婉拒。
科爾在州議會大廈的外面被記者堵住了,問他對李復涉毒案怎麼看。
科爾停下來看著那個記者,語氣很平淡,「李復先生是我們家族的商業合作夥伴,他的投資公司在田納西州創造了數千個就業崗位,現在有人說他涉毒,這絕對是誣告,我相信司法會給出公正的答案。」
當天下午,《紐約時報》的頭版頭條上出現了一篇評論,標題是「誰在為黑幫的毒品開路?」
這篇報導沒有直接提李復的名字,而是從工地復工的背景切入,分析了皇后區東部長期存在的黑幫問題和警察局執法不力的現狀。
文章的最後一段寫道:「一個在金融危機最嚴重的時候出錢復工,為這座城市創造了數千個就業崗位的投資人,現在被指控在工地上藏毒,如果是真的,他應該受到法律的制裁。但如果是假的,那麼我們應該問一問,誰在借毒品之名,扼殺這座城市的復甦?」
報導署名的記者叫詹姆斯·麥肯錫,是《紐約時報》調查報導團隊的資深記者。
開庭的日子定在十二月的第二周。
李復到法院的時候,門口已經圍了十幾家媒體的記者,閃光燈噼里啪啦地響,麥克風一排排伸了過來。
莫里森走在前面,用公文包擋住了最前面的幾個話筒。
「李先生,您對涉毒指控有什麼回應?」
「李先生,您跟弗里斯特家族是什麼關係?」
「伊萬卡女士,您對李先生足夠了解嗎?他已經把川普集團拖下水,可不可以回答我的問題?」
……
李復全程沒有說話,伊萬卡與他並肩而行,步伐不快不慢,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
法庭內很是熱鬧,旁聽席坐滿了人。
檢察官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白人女性,妮可·帕克,她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說話的時候語速很快,像一把機關槍。
她在開場陳述中用了「重大公共安全威脅」「有組織犯罪」「跨國毒品網絡」等一連串重詞,把李復描述成了一個披著投資商外衣的毒梟。
旁聽席上有人交頭接耳,有人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
莫里森沒有打斷她,他坐在辯護席上,雙手交叉搭在桌上,表情平靜,像一個在聽天氣預報的老人。
輪到他講話的時候,他才站起來,整了整西裝下擺,走到陪審團面前。
「檢察官女士剛才用了很多非常不恰當的詞彙,我暫不追究,但有幾個問題必須要問,如果我的當事人真的在工地上藏了兩公斤古柯鹼,他為什麼要選在自己的工地上?為什麼要在施工不久,媒體高度關注的時候?一個能在外匯市場上賺幾十億美元的人,會蠢到在自己的工地上藏毒品嗎?」
旁聽席瞬間安靜了下來。
接下來進入庭審的正式流程。
檢方的第一證人是紐約警察局的犯罪現場勘查員羅德里格斯。
羅德里格斯三十歲出頭,留著整齊的短須,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他在證人席上描述了那天早晨的搜查過程。
幾點接到舉報,幾點到達現場,在哪個位置發現了黑色塑膠袋,袋子裡是什麼東西,現場拍了多少張照片,他的陳述專業清晰,滴水不漏。
在沒有證據證明是別人的誣告前,李復和伊萬卡至少要承擔管理不力的責任。
即便他們最終可能不會受到刑事處罰,輿論上也一定輸了。
莫里森站起來交叉詢問。
「羅德里格斯先生,您在設備層發現那些塑膠袋的時候,混凝土表層是你親自鑿開的嗎?」
「是的,」羅德里格斯點頭。
「水泥的澆築根據工期只有三天,鑿痕能驗證這點對吧?」莫里森再問。
羅德里格斯想了想才回答,「是的,可以看出來水泥是近幾天澆灌的。」
「也就是說,那些毒品是在前幾天才被放進去的,不是幾個月前,不是幾周前,而是最近幾天?」
「從現場痕跡來看,是的。」
莫里森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檢方的第二證人是負責本案的緝毒警探,姓馬丁內斯,四十多歲,頭髮剃得很短,眼神銳利。
他講述了匿名舉報電話的內容、警方的出警經過以及毒品現場的初步檢測結果。
莫里森站起來交叉詢問。
「馬丁內斯探員,匿名舉報電話是幾點打進來的?」
「早晨六點十五分。」
「你們幾點到達現場?」
「大概六點四十分。」
「只用了二十五分鐘,出警速度很快。」莫里森推了推眼鏡,然後豎起大拇指,「但是,我想問的是,你們平時接到毒品舉報,出警速度也是這麼快嗎?」
馬丁內斯沉默了片刻,「不一定。」
他很清楚,這點騙不了人,他們出警一向是很慢的。
「那為什麼這次這麼快?」
「因為舉報人說現場有兩公斤古柯鹼。這麼大的量,我們很重視。」
「重視?」莫里森微微冷笑,「馬丁內斯探員,皇后區東部在過去三個月里,接到了多少起毒品舉報?」
馬丁內斯沒有回答,他有權不回答這個問題。
「根據我手上的數據,是四十七起,其中涉及五百克以上古柯鹼的舉報,有十一起,」莫里森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向陪審團那邊晃了晃。
「這十一起舉報中,警方在二十四小時內出警的只有兩起,其他九起,有的拖了三天,有的拖了一周,有的至今沒有出警記錄。」
旁聽席上有人低聲議論。
陪審團同樣感到很驚訝,這齣警速度未免太……荒誕了。
檢察官帕克立刻起身,「反對,辯方律師在引用未經核實的數據!」
「反對有效,」法官看了莫里森一眼,「辯方律師,請圍繞本案提問。」
莫里森沒有堅持,坐了下來。
檢方的第三證人是負責化驗的法醫,確認了塑膠袋中的白色粉末是古柯鹼,純度不低。
莫里森沒有提出質疑,因為這是事實。
檢方舉證結束後,輪到辯方。
莫里森再次站起身來,向法官提交了一份證據清單。
這份證據,可以說關係到案件的整體走向,同時也是說服法官和陪審團的「殺手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