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內,雙方在激烈交鋒。
同一時刻,曼哈頓上東區,還有人比現場的當事人還要緊張。
老庫什納站在書房的窗前,叼著一根煙,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色。
雪已經停了,但云層依然壓得很低,紐約冬天一半的時間似乎都籠罩在陰雲之下。
庫什納推門而入,腳步聲很輕。
「爸,您覺得今天的庭審最終結果如何?」他內心有些忐忑。
「我覺得我們應該能拿到想要的結果,」老庫什納總是有著莫名的自信。
「可是,那些證據根本證明不了李復參與了藏毒,從法律上講,伊萬卡的責任可能都比他大,」庫什納顯然不是那麼認為。
想讓李復刑事上定罪,幾乎不可能。
老庫什納沒有回頭,「你以為我不知道?」
他一直在關注這場公開庭審,檢察官帕克的開場陳述用了「重大公共安全威脅」「有組織犯罪」等一連串重詞,都是刻意安排。
說白了也就是虛張聲勢。
但是刑事定罪不大可能,不意味著不能給李復「定罪」。
「我從一開始就沒指望法院能對他判刑,」老庫什納轉過身,看向自己的兒子,「我要的是輿論,只要他的名字和毒品綁在一起,媒體就會追著不放,政府就有可能會動搖。」
當政府沒有那麼支持他們,黑幫在工地上再鬧幾次,復工的事就會一拖再拖。
這才是真正目的。
庫什納在卑鄙這方面比他老爹還差的遠,「那如果判他無罪呢?」
「不是還有民事訴訟?」老庫什納胸有成竹,「只要陪審團認為李復存在過錯,那麼他在民事上就會留下污點。」
美利堅的陪審團制度,在全世界範圍內都是相當獨特的存在,它和國內對「證據確鑿」的理解完全不一樣。
簡單來說,核心差異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刑事案件的證明標準是鐵證,必須100%可信;而民事案件的門檻要低得多,只需「聽起來更靠譜」。
刑事公訴由政府提起,旨在懲罰罪行。
著名的「排除合理懷疑」標準,源自對公民權利的保護,其基本精神是「寧可放過一個壞人,也不錯殺一個好人。」
從這點上來說李復和伊萬卡就不可能被判處有罪,即便檢察官和法院怎麼推動,都不太現實,除非想引起輿論譁然,或者出現陪審團偏見。
但是,民事賠償由個人提起,旨在解決糾紛。
其證明標準則是「優勢證據」,也就是,誰的證據在陪審團看來更合理、更可信、概率超過50%,誰就能勝訴。
這主觀判斷,就給了陪審團非常大的操作空間。
以2024年卡羅爾起訴川普強姦案為例,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川普有罪,卡羅爾甚至沒有提交有效證據,只是講了一個「故事」。
「故事」發生的具體時間的她都不記得,她的證人同樣信誓旦旦地表示,卡羅爾曾經向他們哭訴,但也不記得具體時間。
這麼離譜的陳述,幾乎是所有人都能看出來,這其實是一場與總統大選深度綁定的政治迫害。
然而,陪審團仍然判川普民事賠償九千多萬美元,以至於他不得不宣告「破產」,拖延支付時間。
這就是「強大且無理」的陪審團制度。
辛普森案的主謀也可以歸咎為陪審團的「偏袒」。
在這個案件中很多人認為陪審團成員中有很多黑人女性,黑人女性對黑人跨越階級後就娶白女十分厭惡,她們一定不會偏袒辛普森。
這其實是一種認知錯誤。
黑人女性對於辛普森娶白人老婆想要融入上流社會自然非常不滿,但是,她們同樣憎恨白人撈女。
因為撈女瞄準的目標通常都是黑人運動員,美利堅很多運動員遇到撈女直接破產跌入斬殺線已經是很普遍的現象。
雙方離婚後撈女分走巨額財產,之後還要持續索要撫養費,撫養費的標準還是按照最高收入計算的,巔峰期可能還行,一旦下滑,或者退役就不堪設想。
這就導致哪怕是頂級運動員遇到撈女,退役後也無力承擔,最終破產淪為流浪漢。
辛普森作為當時最頂級的橄欖球運動員,離婚時恰恰是他的收入開始進入下坡路,很多人其實都清楚,辛普森如果不殺妻有不小的概率在接下來被他的妻子吃干抹淨。
那些陪審團中的黑人女性對於辛普森拋棄髮妻迎娶金髮白人少女當然憎恨,但是,有沒有可能她們更加憎恨的是那些白人「撈女」?
從本質上來說那時的美利堅民眾都清楚辛普森的動機,他們從不懷疑辛普森就是兇手,甚至有很多證據都指向辛普森,但陪審團最終還是一致裁決辛普森刑事無罪。
國內很多人只是因為警方在取證中有違法操作,就認為這是「程序正義」,這簡直大錯特錯。
其實即便去掉那些違法操作獲取的證據,依然足以判定辛普森有罪。
再極端一點,即便證據再確鑿,警方沒有違規,陪審團仍然可以判處他無罪,而且法官無法推翻裁決。
這就是著名的陪審團否決權。
從根本上來說,辛普森之所以最終無罪,只是因為陪審團認為他「情有可原」,獲取了同情,僅此而已。
而警方作繭自縛,給了陪審團足夠質疑的理由。
判決結果跟程序正義有關聯,但不多。
這就是陪審團制度的強大之處,有罪可以判無罪,特殊情況下還可以無罪判有罪,只不過會造成輿論譁然,出現陪審團偏見。
回到李復的案件,刑事上沒有足夠的證據,其實判定他有罪,陪審團就是有這麼大權力。
只不過這麼做會輿論譁然,造成的結果無法預料。
但是,在民事訴訟上動手腳就簡單的多了,只要有一個合乎邏輯的理由,比如李復確實影響到了周圍的居民,那麼他就有可能要賠償。
而一旦賠償,在輿論上就會陷入被動,媒體宣傳就會有優勢。
這就是老庫什納認為今天一定可以達成想要的結果的原因,陪審團他早就打點過了,只要多數通過就足夠了。
「伊萬卡會不會受到影響?」庫什納突然問道。
老庫什納頓時皺起眉頭,頗有些恨鐵不成鋼,「你還在想著那個女人?」
庫什納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過了一會才說道:「我只是覺得我們不應該跟川普家族鬧得這麼僵,日後或許還要合作。」
「放心吧!沒有人會知道這件事我們有參與,」老庫什納重新看向窗外。
他不希望兒子感情用事,庫什納這麼回答不管是不是真心話,能考慮到這一層,也算是能看得長遠些。
法庭內檢方舉證結束。
莫里森站起來,整了整西裝下擺,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法官。
「法官閣下,辯方提交一段監控錄像作為證據,拍攝於十二月三日凌晨兩點十七分,地點是案發工地的地下室設備層。錄像昨天下午才從安保公司恢復出來,不是辯方延遲提交,是技術原因導致提取困難。」
檢察官帕克立刻起身反對,「辯方在證據開示截止日期後才提交錄像,不應作為有效證據使用。」
「法官閣下,」莫里森立刻進行辯解,「辯方在截止日前就已經提交,只是出現讀取困難,耽誤了時間,錄像的內容不是辯方偽造,是客觀記錄,它拍下了真正的藏毒者。」
法官看了看帕克,又看了看莫里森,「辯方提交的錄像,本庭准予作為證據,檢方如有異議,可以在質證環節提出。」
帕克只能坐下,臉色不太好看。
這時法庭的大屏幕上開始播放錄像。
畫面稍微有些暗,但能看清一個人影蹲在設備層,從背包里掏出黑色塑膠袋,一個一個地塞進鋼筋縫隙。
攝像頭的角度很好,人臉清晰,藏毒動作一清二楚。
旁聽席頓時議論紛紛。
帕克站起來質疑,「莫里森律師,這段錄像是什麼時候恢復出來的?」
「昨天下午四點。」
「為什麼這麼晚才恢復?」
「因為存儲卡出現了讀卡困難,我們請了數據專家,花了好幾天時間才恢復正常讀卡。」
「也就是說,從十二月三日到昨天,你們一直在處理這段錄像?」
「是的。」
「那你們有沒有可能在處理過程中對錄像進行修改?」帕克抓住主要問題,乘勝追擊。
「檢察官女士,錄像的元數據和哈希值已經提交給法庭進行技術鑑定,如果您有異議,可以申請鑑定,但在此之前,這段錄像應當作為證據採納。」
帕克表示反對,「在不確定證據的真實性之前,沒道理可以作為證據採納。」
法官一時陷入兩難,準備宣布暫時休庭,等待技術鑑定結果。
「完全不用,」莫里森看向法官和陪審團,「我們還有人證,我的當事人請求傳喚一名證人。」
帕克立刻臉色一變,居然找到了證人?
法官點頭准許。
一個穿著黑色衛衣的黑人男子被法警帶了進來,他看上去三十歲左右,剃著光頭,脖子上有醒目的紋身,一眼看過去就能猜到八成混過街頭。
「請說出你的名字,」莫里森開始提問。
「達里爾·華盛頓。」
「十二月三日凌晨兩點十七分,你在哪裡?」
「在皇后區工地的地下室。」
「你在那裡做什麼?」
「藏東西。」
「藏什麼?」
「……古柯鹼。」
旁聽席和陪審團頓時炸開了鍋。
法官敲了兩次法槌才勉強恢復秩序。
「誰讓你去的?」莫里森繼續追問。
「罪惡領主一個代號『尖牙』的頭目。」
「目的是什麼?」
「嫁禍工地老闆,讓工地停工。」
「諸位都聽到了麼?」莫里森看向陪審團眾人,「這才是事實真相,有人想要嫁禍我的當事人,這些人行事之卑劣,簡直令人髮指。」
「孤證不立,你以為隨便找個人,就可以當證人嗎?」帕克對華盛頓的身份提出質疑。
「檢察官女士,我想你應該看過剛才的視頻,稍微比對一下就知道他們是同一人,」莫里森此刻氣定神閒,因為他知道自己勝券在握。
「等錄像鑑定結果出來,你再這麼說不遲,」帕克到了此刻依然嘴硬。
她當然不是為了證偽,只是想要保持某種風度。
錄像鑑定過程並不複雜,儲存卡當時只是讀取困難,裡面的錄像沒有絲毫損壞。
開庭前就被送去鑑定的錄像,很快就有了結果,經過鑑定錄像確認無疑,就是地下室設備層拍下的真實錄像。
經過比對錄像中藏毒的人,正是此刻的證人華盛頓。
場面出現了兩極反轉,帕克啞口無言。
但是,陪審團此刻卻爭執不下,刑事上判處李復有罪,非常有難度,然而有的陪審團成員堅持認為工地復工侵害了附近公民的利益,他仍然需要做出賠償。
判處有罪需要陪審團一致通過,這是法院鐵律。
經過長時間討論,陪審團成員仍然無法達成一致,哪怕李復提交的證據非常完整,藏毒的當事人法庭上主動承認。
然而,陪審團十二人在可以證明李復是冤枉的情況下,仍有五人堅持認為他有罪。
其他七人有四人認為李復應該做出補償,因為工地開工對附近居民和流浪漢有實質性的影響。
只有三人認為李復是無辜的。
刑事有罪全票通過已經絕不可能,那麼是否需要民事賠償的5/6多數,即十二人中有十人認定李復該賠償,也差一人。
在經過反覆商討陪審團成員仍無法達成一致的情況下,法官只能宣布本次審判無效,即法律意義上的懸案成立,一切需要從頭再來。
李復聽到法官宣判的時候目瞪口呆。
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美利堅的司法,事實上他看的極端案例還是太少。
陪審團的權力某種程度上是無限的。
今天即便是他提交的證據如何完整,只要陪審團認為他有罪,仍然可以判處他有罪,而且法官無法推翻陪審團的決議,只能適當量刑。
這就是陪審團制度的可怕之處。
美劇以及程序正義高於一切的「雞湯」文,宣傳的還是太正面了。
如果李復被判有罪,他只能上訴,上訴大概率會駁回,但是時間是不等人的。
或者等著州長、總統特赦,州長對州犯罪有特赦權,而總統能無限赦免聯邦罪。
李復從法院走出來的時候,仍然覺得不真實,當他知道湯普森抓到藏毒者時,他以為自己已經大獲全勝,他會在庭審時完成極限翻盤。
現實無疑讓他失望了。
「不必覺得沮喪,起碼對方也沒有得逞,」伊萬卡試圖安慰他。
她看起來對陪審團有這樣的裁決並不意外,這場官司沒有這麼容易出結果。
「你們應該有所準備吧?」李復看向伊萬卡,工期拖延對川普集團的影響,比他要大。
他不相信川普毫無準備。
他已經做了自己該做的能做的,證明了藏毒案與他、與川普集團都無關。
「剩下的交給我們,」伊萬卡讓李復放寬心,她一直反應很平淡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