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法院大門時,曼哈頓的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鉛灰色。
大雪已經停了,但云層壓得極低,仿佛一床吸飽了髒水的舊棉絮,沉甸甸地罩在城市頭頂,令人有些窒息。
李復走在法院前的台階之上,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被凜冽的寒風扯得獵獵作響。
伊萬卡走在他身側,豎起的衣領遮住了半截下頜,只露出一雙眼眸,目光平靜地掃過前方。
記者們嗅到了新聞的血腥味,瞬間如食人魚般蜂擁而上。
鎂光燈瘋狂閃爍,將灰暗的台階切割得支離破碎,無數支麥克風密密麻麻地交錯著,幾乎要戳到兩人的鼻尖。
「李先生,陪審團未能達成一致裁決,您認為這是勝利還是失敗?」
李復停下腳步,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那個提問的記者,語氣平靜卻透著徹骨的寒意。
「我被栽贓陷害,監控錄像清清楚楚,提交的證據確鑿,在這樣的鐵證下,陪審團里竟然還有人認為我該負責,這已經無關勝利或者失敗了,我們該思考的是為何會如此?如果這就是紐約的司法,那我只能說這是在紐約的最後一次投資。」
記者張了張嘴,被那股無形的壓迫感逼得啞口無言。
李復沒再看他一眼,也沒有再回答任何問題轉身鑽進黑色的轎車,車門重重關閉,將喧囂徹底隔絕。
川普大廈頂層,空氣乾燥而溫暖。
川普沒有坐在那張象徵著權力的辦公桌後,而是背對著大門,佇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中央公園的雪景如同一幅未乾的水墨畫,灰白的天際線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蒼涼。
他手裡端著一杯健怡可樂,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秘書推門而入,聲音小心翼翼:「先生,市長辦公室的專線又打來了。」
「讓他們等著,」川普頭也沒回,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他轉身將可樂杯重重頓在桌上。
不一時,他本人的私人手機響起。
電話接通,另一頭是麥可·布隆伯格,紐約市長,身家百億的傳媒大亨,這會正處在連任競選的關鍵期。
他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華爾街出身的理智與政客特有的圓滑,「唐納德,皇后區那個案子,我已經充分了解過,坦白講現在的輿論風向對你很不利,我們需要一點時間來控制局面。」
「控制局面?」川普嗤笑一聲,音量陡然拔高,「聽著,邁克,沒人比我更懂紐約的基建,那些沒人敢碰的爛攤子,是我接手的,那些糟糕透頂的市政項目,是我在拯救。可是,一群骯髒的黑幫在我的地盤上搞鬼,警察還在給他們打掩護?這簡直是一場災難!」
他憤怒的發泄著自己的不滿。
就在不久前這些市政府的高官們還在奉承著他儘快開工。
「你冷靜一下,這件事我會儘快想辦法解決,」布隆伯格語氣和緩,他雖然不喜歡川普的行事風格,但這會也只能忍著。
萬一川普直接甩手不干,宣布撤資,那他的政績可就完了。
「不是想辦法解決,是一定要解決,我告訴你,如果你連我的投資人都保不住,如果你連這點事都擺不平,那接下來的那些大項目,你最好祈禱自己還能找到像我這樣的人來接盤。」
川普亮出了自己的殺手鐧,他必須得逼市政府做自己該做的事。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布隆伯格的聲音再次響起,透著一絲妥協的疲憊,「你需要我做什麼?」
「先讓檢察院撤訴,刑事上他們贏不了,硬撐下去,警察局那點爛帳會被翻個底朝天,至於民事上那些爛事只會拖延工期,」川普提出了自己的訴求。
民事訴訟如果反覆拉鋸,那真是遙遙無期,他必須得從根上解決這件事。
布隆伯格當然也希望訴訟案早點結束,他對皇后區的地方檢察官和警察局已經嚴重不滿。
在這種關鍵時刻給自己找事。
「這件事我派人找她談,還有別的要求麼?」
「皇后區那個工地的社區補償,我自己出錢多出一倍,但那些被煽動鬧事的人,我要看到警察局的警棍,而不是談判專家。」
川普很清楚那些人就是被人煽動,或者想多要好處,他可以給他們,如果還鬧事,那麼只能強硬應對。
「OKOK,」布隆伯格沒有猶豫直接答應,「社區那邊,你出具體方案,我讓地方警察局和委員會配合你們。」
川普的語氣這才軟了下來,他掛斷電話,吩咐秘書出具具體的賠償方案。
同日下午,紐約時報再次在頭版重磅刊發了一篇深度評論,標題觸目驚心,《誰在紐約助長毒品的泛濫?》。
文章同樣避開了李復的名字,內容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皇后區東區潰爛的傷口。
文中引用了律師莫里森在法庭上出示的數據「過去三個月,四十七起重大毒品舉報,警方二十四小時內出警率不足5%,而陷害川普集團的報警,警方僅用時二十五分鐘便呼嘯而至」。
結尾作者的評價振聾發聵。
「一個在金融危機最至暗時刻注入資金、創造數千就業的投資人,在證據確鑿被誣陷的情況下,陪審團的依然陷入爭執,以至於使此案成為懸案,這件事遠比工地上的毒品更令人絕望。」
這篇報導很快被大量轉發,輿論一片譁然。
無形的壓力使參與此事的人都感到有些窒息,包括陪審團成員、黑幫分子以及庫什納父子。
新澤西,庫什納家族的老宅。
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映照著牆上的油畫,將那些百年前祖先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宛如鬼魅。
老庫什納坐在書桌後,手裡端著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
桌上攤開著兩份報紙,紐約郵報驚呼陪審團僵局如何破解,紐約時報則質問誰在為毒品開路?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終放下報紙,端起冷咖啡一飲而盡,苦澀在舌尖蔓延。
書房門被敲響,庫什納走了進來,站在門口,神色凝重。
「爸,地檢那邊鬆口了,可能要撤訴。」
老庫什納沒有抬頭,「意料之中。」
「FBI的人今天下午突襲了皇后區警局。不過他們應該不是衝著我們來的,是衝著警局和『罪惡領主』的關係網去的。」
老庫什納放下杯子,身體陷入皮椅深處,目光幽深,「那個藏毒的蠢貨,口供里有沒有提到中間人?」
「沒有,」庫什納壓低聲音,「他只咬定是『罪惡領主』指使,不知道上線是誰。」
「那就好,」老庫什納閉了閉眼。
「爸,我們還要繼續嗎?」
老庫什納睜開眼,深棕色的瞳孔里沒有了往日的銳利,只剩下一種「你終究太年輕」的疲憊與蒼涼。
「孩子,在這場遊戲裡,撤訴不代表結束。輸贏,還早得很。」
庫什納站在原地,看著父親在火光中拉得極長的影子,沉默良久,轉身離去。
書房門合上。
老庫什納戴上老花鏡,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緩緩寫下幾個字,隨後合上本子,任由壁爐的亮光將他淹沒。
當晚,地方檢察官帕克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因「證據不足」,終止對李復的案件起訴。
不過有很多細節她選擇了忽視,她沒有提及錄像,沒有提及證人,更沒有提那詭異的出警速度,連陪審員都一個字都沒提。
記者涉及到核心問題的提問,她也以不方便回答為由拒絕。
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並不是真的想要撤訴,哪怕對方證據確鑿,她只是迫於形勢,FBI已經深度介入,聲稱罪惡領主是在跨州犯罪。
她再不撤出來,真查到她頭上,這檢察官還做不做了?
酒店房間內,李復看著電視上的新聞,手機震動了一下。
伊萬卡的信息簡潔明了,「他們撤訴了,鬧劇結束。」
李復放下手機,看向窗外,曼哈頓萬家燈火如星河倒懸,帝國大廈的尖頂刺破夜空,亮著冷冽的白光。
他在想這件事要不要追究到底?
能追究到底麼?
與黑幫的博弈到底應該點到為止還是乘勝追擊?
如果把對方逼急了,會不會連芝加哥的川普酒店大廈也會受到影響?
畢竟芝加哥才是罪惡領主的大本營。
他閉上眼,第一次覺得美利堅的社會生態還是太複雜了。
黑幫可以跨州連郡,陪審團擁有「絕對」的裁決權力,刑事和民事訴訟的極大差異……
還有什麼環保、動物保護協會、工會等等……
他嘗試清空這些專注下一件事,比如華為終端業務的收購,但是這件事卻如鯁在喉,讓他不吐不快。
FBI的介入是弗里斯特家族動用了他們的政治資源,如果執意查下去一定可以查到罪惡領主和庫什納家族頭上,他覺得背後搬弄是非的大概率有庫什納家族。
只是這麼做的話,會升級矛盾,演變成「全面戰爭」,現在是開戰的時機嗎?
敵人一個是超級黑幫,一個是有魷魚背景的商業家族,老庫什納在新澤西州還是出了名的政治掮客。
他目前站得還不夠高,不夠穩。
……
李復在思考這些的時候,危機悄然降臨,華為終端業務股權出現了另一個買家。
庫什納說動了高盛集團,高盛集團牽頭打算狙擊李復,狙擊李復的理由並不是想幫庫什納出口氣,而是他們認為李復這種天才看重的一定有利可圖。
華爾街,高盛總部大樓。
約書亞·庫什納坐在會議桌的一端,面前攤著一沓厚厚的文件。
他今年二十六歲,剛剛從哈佛商學院畢業,進入高盛私募資本部門不到半年,臉上還帶著學院派的青澀,但眼神已經學會了投行精英特有的那種不露聲色。
會議室里還有三個人,他的直屬上司、部門的資深合伙人,以及一位從紐約總部趕過來的投行部高級副總裁。
「華為終端業務的第二輪競標,我們五月份是第一輪入圍的,」約書亞翻開文件,手指在數據表上划過。「後來因為金融危機,華為擱置了出售計劃,但現在,有人重啟了談判。」
「誰?」資深合伙人問。
「由摩根大通牽頭,弗里斯特資本作為主要的投資公司,背後是田納西州的弗里斯特家族和一個叫李復的中國人,」約書亞簡單梳理了一下。
「李復?」高級副總裁的眉毛挑了一下,他對這個人有印象,「就是昨天在法庭上全身而退的頂級操盤手?」
「就是他,」約書亞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他們的報價是二十二億美元,占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權,據說是摩根大通八億,一家法國投行兩億,弗里斯特資本十二億,資金來源大體已經落實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這比上一次報價要高兩億美元。
「你覺得這個項目值得跟?」資深合伙人問道。
約書亞抬起頭,看向他的上司,「我看重的不是這個項目本身,而是這個人看上的項目,一定值得跟,他在外匯市場上賺了三十億,在金融危機的最低點抄底了時代華納和論壇報業,現在又盯上了華為終端業務。他不是在賭,他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資深合伙人眉頭一挑,「你跟李復有私交?」
「沒有,」約書亞搖了搖頭,沒有提他和賈里德是兄弟,沒有提老庫什納在背後牽線搭橋的事,「但他的眼光,真的值得我們重視。」
高級副總裁合上文件,靠在椅背里,「做一份方案出來,我們的報價最少要跟摩根大通持平,但是條件要比他們更靈活,我們要讓華為知道,高盛不是來湊熱鬧的,而是要真心投資。」
他們本身就很看好華為這家科技公司,只是因為金融危機收緊了流通性。
事實上,高盛也是次貸危機的受益者。
李復在外匯市場大賺的時候,高盛在做空美股,大賺了一筆,二十來億的流動資金,他們可以輕鬆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