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復把酒店房間的燈關上,窗外曼哈頓的萬家燈火透過落地窗鋪進來,把地毯照得一片暗紅。
他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在床頭柜上,仰面躺在大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但他的腦子裡裝滿了太多東西,陪審團那些僵持不下的面孔,庫什納的暗中破壞,那些與庫什納家族勾結的黑幫分子。
如果FBI順著罪惡領主的線索往下查,能不能摸到老庫什納?如果能,他現在就該打電話,把FBI的徹查進行到底,但他知道這不太可能。
老庫什納這種級別的政治掮客,在吃過一次大虧後,不可能還像以前一樣囂張跋扈,留下明顯的破綻。
藏毒的那個人只咬到「尖牙」,尖牙上面還有中層頭目,中層頭目上面才是紐約的「市長」。
一層一層突破,顯然困難重重。
他翻了個身,面朝窗戶。
他想自己也許該點到為止。
黑幫是剿不盡的,老庫什納在紐約和新澤西盤踞多年,根基比想像中深得多。
如果真的全面開戰,他未必能贏。
更重要的是,他沒有時間去糾纏,現在得忙更重要的事。
他拿起手機,翻到麗娜的號碼。
他還沒有撥出去,麗娜就打過來了。
電話接通後,麗娜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辦公室里不方便大聲說話,「李總,出事了,有確切的消息高盛通過摩根史坦利聯繫華為準備介入終端業務收購。」
在幾個月前華為僱傭摩根史坦利作為財務顧問,準備出售自己的終端業務股權。
高盛當時差點就成功了,因為金融危機爆發,出于謹慎,收緊了流通性。
此刻又跳出來,大概率是為了狙擊他。
「他們的報價方案有消息嗎?」李復心頭一跳,這是遇到勁敵了。
「我向業內人士打聽了一下,高盛的報價可能是二十四億美元,比我們高出兩億,條件還更靈活,他們有業績對賭條款、一次性支付和其他業務對接等方案,據說約書亞·庫什納有參與……」
麗娜把所查到的大致情況說了一下。
「約書亞·庫什納?老庫什納的小兒子?」李復聽到這名字不由眉頭一皺,還真是衝著狙擊他來的。
「是的,據說是他出的方案,高盛那邊非常重視,從紐約總部調了投行部的高級總裁壓陣,這次恐怕不是來試探,是真的要收購,」麗娜非常擔心,從業以來這可能是最大的一次危機。
「行,我知道了,有什麼情況再給我打電話,」李復需要安靜一會。
業內都知道高盛在金融危機中做空美股賺了不少,二十幾億的流動資金對他們來說不是問題。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沙發里,盯著天花板愣神了好一會。
二十四億,比他的報價高出兩億。
這個數字卡得很微妙,不至於高得離譜,讓華為覺得高盛在亂報價,又恰好比他更高,價格上更有優勢。
他本身就有五億美元缺口,說不定得向摩根大通申請過橋貸款。
再多兩億對他而言壓力山大。
他的錢基本上全部都投出去了,離回籠資金還差得有點遠。
高盛這次要的不是「贏」,而是想「碾壓」他,他們要用一個自己追不上的價格,把他直接踢出局。
事情還有轉機嗎?
相對而言,他的報價確實沒有優勢。
但是,會不會華為本身並不是那麼缺錢,他們更看重的是別的東西。
他想不通一個根本不願意上市圈錢的科技巨頭,出售終端業務股權真的是為了賣個好價錢麼?
李復想到這裡立刻坐起身,他快速撥通麗娜的電話。
「麗娜,幫我查兩件事,第一,華為終端業務這次願意重啟談判,到底是他們真的缺錢,還是另有原因。第二,2007年華為跟貝恩資本聯合收購3Com那次,為什麼沒成?」
「好的,我現在立刻去查,」麗娜知道這次可能關係到收購股權成功與否。
「記住我要的不是新聞通稿,是真正的內情,」李復特意強調了一遍。
麗娜通過他這一輪的廣泛投資,加上弗里斯特資本的名聲,在業內人脈很廣了,她的效率從來不需要他操心。
第二天中午,一份多頁的調研報告就躺在了他的加密郵箱裡。
李復坐在酒店的書桌前,在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白開水邊,他點動滑鼠一頁一頁地翻。
華為的財報非常漂亮,完全不像是缺錢的樣子,麗娜認為之所以出售終端業務的股權,絕對不是為了融資,或許有其他原因。
事實上華為當然是不缺錢的,整個2008年華為全球銷售收入為183.3億美元,同比增長42.7%,淨利潤則超過11億美元,金融危機對它幾乎沒有影響。
一家年淨利潤超過11億美元的科技公司,不可能因為「缺錢」而出售核心業務的股權。
那麼他們為什麼會賣?
李復陷入沉思,他看了一下2007年華為與貝恩資本聯合收購3Com的案例,當時報價22億美元,如果成功華為將持有3Com約16.5%的股份。
但是這筆交易很快被美利堅外國投資委員會以「國家安全」為由否決,華為進入美國市場的通道被一堵看不見的牆死死堵住。
3Com旗下網絡安全公司Tipping Point的客戶包括美利堅國防部,華為中國公司的身份,讓這筆交易從第一天就註定命途多舛。
最終經過半年爭取努力,這筆交易還是在2008年2月正式流產。
李復看到這裡頓時恍然大悟。
華為或許是為了進入北美市場,他先是嘗試聯合收購3Com,失敗以後換了一個策略,賣掉終端業務的股權,讓美利堅資本進來,給自己披上一層「國際化」的外衣。
華爾街的私募基金來投資,CFIUS總不能再以「國家安全」為由攔著了吧?
於是有了2008年5月啟動的競標程序,貝恩資本、高盛私募資本部門、KKR、銀湖合夥基金等五家私募入圍。
華為計劃出售終端業務估值超過40億美元,49%的股權大概20億出頭。
但金融危機爆發中斷了這筆買賣。
10月份,信貸市場凍結,幾大競購方自身的融資渠道中斷,能拿出來的現金大幅縮水。
華為內部也有分歧,藍軍部門提交了一份只有一頁紙的報告,結論觸目驚心,未來的電信行業將是端—管—雲三位一體,終端決定需求,終端業務出售可能會影響華為的未來。
各方因素疊加,華為在2008年10月宣布擱置出售計劃。
李複合上報告,靠在椅背里,閉目養神,但腦子轉的飛快。
他比那些華爾街投行更了解華為,很快就想通了華為出售終端業務的根本邏輯,之所以要出售股權,只是因為缺少進入美利堅市場的門票。
這個門票需要這些頂端財團和投行提供。
華為想要終端業務的巨額利潤綁架「投行」們上船,就如同他必須得「綁架」弗里斯特家族一樣。
這是在北美紮根立足的需要。
高盛能給更高的報價,能設計更靈活的融資結構,能承諾幫華為對接海外上市渠道。
但未必願意在必要的時候給予CFIUS審批的政治通道,也未必有能力讓華為在美利堅市場落地生根,華爾街的資本家有天然的逐利性,喜歡趨利避害。
短期獲利出售是常態。
但是,李復恰恰相反,非常樂意為之努力。
弗里斯特家族一旦上了船,摩根大通一旦上了船,利益的驅使下一切皆有可能。
因為華為的終端業務潛力無限,短短几年就是將遠超如今的收購價,十年能翻十倍不止。
這些錢和利益大到超乎想像,大到能使鬼推磨,別說活生生的人了。
……
高盛總部大樓,第四十三層。
會議室里的氣氛不像是在討論一筆數十億美元的股權投資,更像是在復盤一場已經贏定了的戰爭。
約書亞·庫什納站在投影幕前,手裡的翻頁筆在屏幕上劃出一道道紅光。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定製西裝,領帶是暗紅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五歲,這正是他要的效果。
在私募資本這個圈子裡,年輕是原罪,老成才是通行證。
「摩根大通那邊的報價是二十二億美元,占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權,資金結構是摩根大通八億,一家法國投行兩億,弗里斯特資本十二億。」
約書亞翻到下一頁,屏幕上的對比圖表把兩家方案的差距拉得觸目驚心。
「我們的報價是二十四億,同樣占百分之四十九,比他們高出兩億。」
兩億美元在2008年金融危機的背景下,論稀缺性至少是2026年的十倍。
在這個時代那些富豪名流的資產還沒有巨幅上漲,世界首富的身家也才不到600億。
相比2026年動不動數千億,乃至逼近萬億兩億美元的差價非常大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資深合伙人靠在椅背里,雙手交叉搭在小腹前,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數字上,「兩億的差距,我想華為不會跟錢過不去。」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我們的優勢不光是報價,」約書亞翻到下一頁,「在融資結構上我們也比摩根大通靈活得多,我們可以設計多種方案,包括對賭條款、業績承諾等等,華為想要什麼,我們給什麼。」
高級總裁的眉毛挑了一下,「你就這麼有把握?」
「不是我有把握,是我們有價格優勢,」約書亞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堅定,「金融危機最慘烈的時候,我們是做空市場賺了錢的,摩根大通呢?他們收購了貝爾斯登,接了一個爛攤子,論現金儲備,論交易能力,論全球資本市場的影響力,目前摩根大通跟我們比不了。」
他沒有提庫什納家族,但在座的每個人都知道,約書亞能坐在這間會議室里,不是因為他的哈佛文憑,是因為他的姓氏。
不過,沒有人會點破這點。
在華爾街,家族是人脈的一部分,沒有人會拒絕庫什納家族的小兒子。
資深合伙人合上文件,看向約書亞。「我需要要確認一件事,這筆交易,是我們自己想吃這塊肉,還是幫別人抬轎子?」
約書亞必須得展現自己的專業性。
「華為終端業務不是普通的製造業,是未來全球手機市場最大的玩家之一,銷量有可能會超過蘋果,這是基於目前市場趨勢的判斷。」
他列舉了詳細的數據。
同時強調,李復精準預測了經濟危機目前為止的全過程,在最高點拋售手裡的外匯頭寸,然後在另一方高點精準做空,那種人能看上的項目,如果我們不做,那就是巨大損失。
前面的市場預測,沒有多少人在意,但後面的話就相當有殺傷力了。
目前為止,所有的投行,沒有人不知道李復這個名字。
高級總裁點了點頭,很明顯他已經決定讓約書亞負責這次的股權收購。
李復此時正忙於和科爾溝通。
「你想怎麼做?」科爾沒有問太多。
李復創造的操盤奇蹟,比家族醫院的盈利還要多,一系列布局更是連托馬斯都大加稱讚的。
「我要飛一趟深圳,親自跟華為的團隊談,我們不談價格,只談戰略,」李復的態度很堅決,「我會告訴他們,弗里斯特資本跟高盛不一樣,華爾街的投行過三五年可能就會高位套現,我們可以持有十年、二十年。」
當然他有一點沒說,高盛未必願意為了華為在北美開展業務東奔西走,而他願意。
跟他深度綁定的弗里斯特家族、摩根大通到了那個時候,可能也會願意。
說不得後面還會再綁定其他的家族。
比如川普家族。
不過,目前缺的是時間,他們必須得在短時間內將很多事情辦好。
等美利堅某些部門反應過來,木已成舟,一個資本主義國家,資本是排在國家前面的。
否則猶太資本也不能做大。
「我還希望露西陪我一起去,」李復提出了一個不情之請。
他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露西是弗里斯特家族的女兒,可以一定程度上代表弗里斯特家族的政商背景。
政治背景遠高於商業背景。
至少對於華為目前的需求來說是如此。
這個背景遠比兩億美元更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