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是沒有冬天的，更沒有雪。
李復走出寶安機場的時候，南中國海的風從珠江口灌進來，潮濕溫熱，帶著一股泥土和工業廢氣混合的氣息。
這個年代國內的經濟還在粗放式的騰飛，環境保護相對滯後。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在納什維爾和紐約的冬天裡剛剛好，到這裡卻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露西走在他旁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盤起來，耳垂上掛著一對珍珠耳釘，氣質幹練優雅。
她一路上沒有說太多話，只是在飛機上翻完了麗娜那份調研報告。
來接機的是一輛黑色奔馳，司機穿著深色西裝，話很簡潔，禮儀周到。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高速，兩側的樹木是小葉欖仁，樹幹挺拔，樹冠分層如傘，在暮色中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李復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在過談判時要說的話，他不是來談價格，是來談戰略，不是來談交易，是來談合作。
露西側頭看著他，目光很溫柔。
華為總部大樓在暮色中亮著白色的燈。
李復和露西被工作人員領進一間不大的會議室，長桌一端坐著三個人，中間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灰白，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他的旁邊坐著兩位同事，一個負責記錄，一個翻著面前的文件。
三個人面前各擺著一份文件夾，封面印著華為的標識。
李復在客位坐下，露西坐在他旁邊。
雙方只有簡單的寒暄，沒有過多的客套，很快進入正題。
中間那位男人首先開口，「李總，感謝您專程從紐約飛過來，我是華為終端業務談判小組的負責人，姓王。這兩位是我的同事。」
李復、露西起身和他們一一握手。
王總監接著說道：「貴方的方案我們已經收到了，摩根大通和弗里斯特資本的聯合投資架構，我方初步評估下來，整體框架是可行的。但在最終決策之前，有幾個問題想當面溝通。」
李復點了點頭，「請講。」
王總翻開面前的文件夾，「第一，貴方目前的資金結構中，弗里斯特資本出資十二億美元，摩根大通出資八億，法國投行出資兩億。我們理解摩根大通的資金已經落實，但弗里斯特資本這邊的十二億，資金來源是自有資金還是外部融資？」
他們需要弄清楚資金的詳細來源，且得資金來源得可靠。
「自有資金，」李復沒有猶豫。「弗里斯特資本是我和弗里斯特家族共同創立的投資公司，帳上的現金來自過去兩年的投資收益，不存在外部融資的壓力。」
王總的助手在文件上做了一筆記錄，點了點頭，「第二個問題，高盛也向我們提交了報價方案，金額比貴方高出兩億美元。我們想知道，在價格不占優勢的情況下，貴方認為自己的核心優勢是什麼？」
李復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對方的眼睛。
「高盛能給更高的報價，能給更靈活的融資結構，能給更多的附加承諾，但是高盛有華爾街投行的一貫作風，他們的投資一般都是短期的，而我們不一樣，我們要長期持有。」
高盛的的資金很多都來自LP（有限合伙人），LP一般追求的都是短期回報，三五年退出是常態。
這點甚至不需要李復多做解釋。
華為的工作團隊不可能不清楚這些情況。
「你的意思我清楚，」王總監沉思了片刻又說道：「據我所知，您的操盤風格似乎期限更短，兩次巨額盈利，最長的一次也不超過兩年，你確定這次收購股權是為了長期持有？」
這是令華為比較顧慮的一方面。
他們想找的是長期的戰略合作夥伴。
「是的，我們計劃持有二十年，或者更久，」李復對王總監的疑問一點不意外，他給出了合理的解釋，「在我眼裡金融投資和產業投資完全是兩碼事，金融市場的快進快出是因為整個市場波譎雲詭，沒有長期明朗的方向，而產業投資則完全不同，未來更加清晰明朗，我非常看好華為的未來。」
有些事不需要明說，比如華為不缺錢，去年公布的財報一目了然，大家都能看到。
這筆交易的邏輯根本不是融資，是戰略布局，更是無須明言，甚至可以說是陽謀，就是用未來豐厚的利潤換取市場准入資格。
這在資本主義國家完全可行。
原有時間線，如果不是突然其來的金融危機，導致計劃擱置，華為在後來也許不會那麼被動，至少不至於將手機業務完全剝離。
李復如今聯合摩根大通重啟談判，某種程度上不完全是為了賺錢，也是為了彌補這個遺憾。
王總監微微點頭，認可李復的說辭，但是顯然這還不夠說服他。
「2007年關於3Com股權收購計劃，貴方應該記憶猶新，CFIUS那一關，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華爾街的資本，買的時候熱情高漲，賣的時候毫不手軟，」李復提及華為那次失敗的戰略布局，「高盛是這方面的代表，到時候貴方在北美的整體布局還沒落地，他們已經退場，這就不是合作了，更像是股票交易。」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的發音，每句話的弦外之音都很清楚。
「我們弗里斯特資本不一樣，弗里斯特家族在田納西州經營了近百年，在華盛頓有深厚的人脈。摩根大通是全球最大的金融機構之一，在任何市場都有足夠的抗風險能力。這兩家現在深度合作，不是為了短期有多高的預期回報，而是相信華為的終端業務，有潛力成為全球最大的手機製造商。」
他的潛台詞稍微有點智力的都能聽出來，如果這筆投資出了問題，是由整個弗里斯特家族和摩根大通來背書的。
弗里斯特小姐參加這次商談，能夠說明田納西州首屈一指的政商家族確實深度參與。
高盛無論出多少錢都做不到這個地步。
無論能力和意願都是如此。
李復說完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王總監端起水杯喝了兩口，這個動作做得很慢，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思考的時間。
華為在商談前當然已經做過詳細的背景調查，對李復和弗里斯特家族有足夠的了解。
「李總，您說的這些，我們會認真評估。」他放下水杯，話鋒一轉，問了一個更具體的問題，「資金到位的具體時間表，能否在正式協議中明確？我方希望在交易完成後三十個工作日內完成首期資金交割。」
「完全可以，」李復知道涉及到這個問題，說明他已經說動了對方，立刻回答，「首期資金十二億美元，在簽約後三十個工作日內到帳。剩餘十億美元，分兩期在後續六個月內完成，具體節點，法務團隊可以在正式協議中細化。」
王總監合上文件夾，表示對這次商談很認可，「可能需要你們等上兩天，我方才能給出具體的答覆，這點希望李總和弗里斯特小姐可以理解，我們繼續保持溝通。」
從華為總部大樓出來的時候，深圳的天已經黑透了。
李復站在台階上，忍不住點了一根煙。
這是他穿越之後第一次踏上國土，還是那麼的熟悉和舒適。
因為晚風比較大，露西站在他旁邊，用風衣幫他擋風，以免大風把火機吹滅。
他不常抽菸，兩人能有這種默契，說明彼此已經有些心意相通了。
「可惜，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不然我一定帶你到我家鄉轉轉，」李復吐出一口煙。
那麼近那麼美，周末到河北。
這個口號在這個時代還沒有那麼流行。
「我們不著急啊！不是還得等華為的回覆嗎？」露西挽住他的手臂。
「基本上搞定了，大公司的談判，雖然不會當場給答案，但剩下的也只是走個流程，商談代表回去匯報、法務審核，然後決策層拍板。」
李復現在對這些商業已經非常熟悉了。
雙方當面溝通了最核心問題，說明華為在背調後已經把他們列入了最終候選名單。
「那高盛那邊呢？」露西還是有些不放心。
李復邊走邊說道：「高盛的報價比我們高兩億美元，但是我可以肯定我們提供的價值是稀缺的，遠不是兩億美元能夠彌補，而華為格局兩千億也打不住。」
這個世界目前沒有人比他更了解華為的未來。
……
約書亞·庫什納走出寶安機場的時候，深圳的朝陽剛剛升起。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定製西裝，銀灰色的領帶，袖口的扣子是鉑金定製，整個人精神奕奕，意氣風發。
來接機的同樣是那輛黑色奔馳，華為的代表告訴約書亞，商談被安排在明天上午，他可以先去酒店休息休息。
這原本是正常的商業禮儀，遠跨重洋而來，高盛的代表團很多人都很困。
但如果對比李復黃昏抵達卻直接進行商談，這說明華為的代表團並不是那麼的迫切知道高盛的具體條件和底牌。
甚至可以說沒那麼在意。
約書亞當然還不知道這些，他只是知道李復提前一天趕來，他此刻坐在后座，手裡翻著那份已經改了十幾版的演示文稿，腦子裡在過談判時要說的話。
他們的優勢是比弗里斯特資本、摩根大通高出兩億美元，擁有一次性支付方案、業績對賭條款、海外上市通道等附加條款，每一頁PPT都經過精心設計，每一個數字都經過反覆推敲。
他們的優勢非常巨大。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把整個演示流程過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洞。
車子駛上高速，兩側的小葉欖仁在陽光下綠意盎然，深圳這座新生大都市，未來世界的科技中心，紐約與之相比很多都太老舊了。
約書亞很驚訝地看著窗外的一切，同時也感到有些振奮，他把這座新生的大都市比作了自己。
如果這次談判成功，那對他這個年輕人而言何嘗不是騰飛的機會？
李復這個時候正在酒店內與露西相擁而眠，他們剛下飛機就與華為的代表團進行磋商，此刻還在倒時差。
高盛團隊說是在酒店休息，但大部分只是小眯了一會就開始商談的準備工作。
他們的團隊成員更多，勢在必得。
第二天，約書亞等高盛代表被華為工作人員領進一間會議室。
商談代表仍是以王總監為首的三人。
「約書亞先生，感謝您專程從紐約飛過來。我是華為終端業務談判小組的負責人，姓王。」王總監依舊是一樣的開場白。
約書亞在客位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精心準備的演示文稿。
整個過程他慷慨激昂，講述了高盛集團具備的各種優勢，這種優勢放在其他公司面前確實不會有任何猶豫。
但王總監的反應很平淡，偶爾才會輕輕點頭。
雙方交談的細節也常常點到為止。
不過約書亞卻自我感覺良好，以為王總監只是像他所了解的中國人那樣溫和含蓄。
他終究是太年輕了，即便有高級總裁為他壓陣，依然錯判了當前的形勢。
王總監反應平淡更多的是不感興趣。
華為從不以上市圈錢為目的，更不用說在美利堅上市，他們公司的現金流非常充裕，也不介意是不是可以一次性支付。
其他的附加條款，他們同樣不是很感興趣。
而高盛的投資慣例卻讓他們有顧慮。
典型的華爾街式投機行為是高盛的慣常操作，做空美股加劇市場崩盤就是明證，這些私募銀行家唯利是圖，如李復所說，是不值得託付責任的。
高盛之所以押注華為的終端業務，也只是因為知道了李復手裡沒有足夠的現金流也要積極爭取這個項目，才想要截胡。
李復之前創造的「神跡」讓他們覺得跟風截胡可以大賺一筆。
這次商談總體還是比較順利的結束了，華為這邊沒有提什麼苛刻的問題，對高盛的一些優勢也表示了認可。
約書亞以為勝券在握。
但是，老道的高級總裁察覺到了一些問題，他開始私下打聽李復來時的情況。
他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第二天約書亞就接到通知，「貴方的方案我們已經認真研究過了，報價非常有競爭力，條件也非常優厚。但經過我方綜合評估，我們已經決定與弗里斯特資本和摩根大通展開深度合作。」
約書亞當時整個人都懵了，他想不通。
商務筆記本電腦上那些精心設計的報價對比圖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