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總監，」約書亞的聲音有些發澀，「我能問一下理由嗎？」
「貴方的方案在財務層面非常優秀，但在戰略層面的匹配度上，弗里斯特資本的方案更符合我方的長期規劃。」王總監的聲音有一種在商場上談判多年的平穩，「具體細節請恕我不方便透露。」
約書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
約書亞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感到前所未有的挫敗，這個年輕人還不知道或者沒有意識到他腳下的大國正在騰飛，不出十年就是美利堅最強大的對手。
兩個大國在政治經濟方面的博弈在未來數年就將全面展開。
這點華爾街的很多財團甚至都沒有預料到，只能說大國厚積薄發，崛起的速度太過驚人，而華為的全球布局正是思考過這些方方面面所做出的決定。
李復可以說精準的提供了某種需求。
高盛整個團隊離開時，助理已經拉開車門在等了，但約書亞沒有上車，而是站在暮色里，點了一根煙。
他不會抽菸，煙是剛買的軟包中華，他覺得自己需要做點什麼來消化這個結果。
二十四億美元，比對手高出兩億，更靈活的支付條款，更優厚的附加條件……怎麼就輕易敗下陣來了，他想不通！
他猛吸一口煙，想起李復那個年輕人，對方並沒有比他大上幾歲。
但那個人可以在精心謀劃的陷害中全身而退，在所有人都以為高盛要贏的時候，無聲無息的取得完勝。
約書亞想起哥哥賈里德在電話里的那句提醒，「這個人不是你能隨便應付的，一定要小心」
他當時沒放在心上。
而現在，他發現自己連對手的面都沒見到，就已經輸了。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華為選擇弗里斯特資本和摩根大通的消息傳到曼哈頓上東區的時候，已經是紐約時間凌晨兩點。
老庫什納被電話鈴聲吵醒，他從床上坐起來，拿起聽筒，本以為兒子會給他帶來好消息，整個人都很振奮。
然而，電話那頭約書亞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挫敗。
「爸，我們輸了，輸得很徹底，華為選了弗里斯特資本。」
老庫什納的振奮瞬間跌入谷底
他掛了電話，靠在床頭上，盯著天花板，他本以為可以狙擊李復的。
多出了整整兩億美元，還是一次性全部支付24億現金，在金融危機最慘烈的時刻，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
但華為就是跟錢過不去了。
他想起李復在法庭上的樣子，想起那個從波士頓請來的安保團隊，想起那些被提前布置的隱蔽攝像頭，每一次，他都以為勝券在握，每一次，他都輸得莫名其妙。
他拿起電話，撥了另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下，弗里斯特家族在華盛頓那邊，最近有沒有人跟華為方面接觸過。」
大概一個小時後電話撥了回來。
「已經查過了，比爾·弗里斯特的辦公室，過去三個月沒有跟華為有任何往來，但摩根大通那邊，有人通過弗里斯特家族的關係，在國會山做了幾場小範圍的溝通，主題是『外國投資對美國就業市場的積極影響』。」
老庫什納的手指在電話上瞬間收緊。
敵人可能真的是棋高一著，他們不通過遊說和交易，而是「政策溝通」。
這種操作，不違法不違規，甚至不需要公開披露。
老庫什納把電話放下，閉上眼睛。
壁爐里的火已經滅了，房間裡很冷。
約書亞飛回紐約的第二天，曼哈頓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他沒有去公司，而是直接回了上東區的老宅，老庫什納在書房裡等他，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橘紅色的光映在牆上那些百年油畫上。
桌上攤著幾份報紙，頭版都是關於「皇后區警局黑警自爆」的新聞。
「這邊坐，」老庫什納用下巴點了點椅子。
約書亞坐下來，把華為談判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細，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遺漏，自己這邊的報價、條款、對方的反應、最後那句「戰略層面的匹配度更高」。
老庫什納聽完，沒有說話。
他端起咖啡杯，發現咖啡已經涼了，他猛地站起來，把咖啡杯摔在地上。
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
約書亞嚇了一跳。
「這麼優厚的條件他們不選，」老庫什納的聲音非常低沉，每個字都像是在咬牙切齒，「偏偏選了一個在田納西州的醫療家族，一家在金融危機中還在討價還價的銀行？」
「爸……」約書亞想說什麼。
「你先出去，」老庫什納直接打斷了他。
現在的情況對他們非常不利，FBI居然還在深入調查，罪惡領主的頭目尖牙已經落網，紐約「市長」阿倫緊急跑路。
皇后區警局那邊因為擔心FBI查到自己，乾脆先開啟「自查」已經有好幾個警員自首了，承認幫黑幫毒販做過事。
會不會查到他的身上？
美利堅這個地界，自首和簽認罪協議往往會被免於起訴，量刑時更會被從輕處罰，所以皇后區警察局的「自查」就顯得不是那麼滑稽了。
尖牙落網的第三天，警局內部就有三個警員主動向內部事務辦公室自首，承認在過去的兩年裡為罪惡領主提供過情報和保護。
緊接著，又有五個警員被停職調查。
局長在新聞發布會上臉色鐵青，宣布「對任何與犯罪組織勾結的行為零容忍」。
但是不是零容忍只有他自己知道。
川普得知這些的時候，他正在川普大廈的頂層辦公室里喝健怡可樂。
緊接著他就接到了市長布隆伯格的電話。
「那些事情你看到了吧！」布隆伯格為了展現自己的誠意，把警察局的「自查」，說成是他的指令，「皇后區警局的事，我已經讓內務部徹查，只要是黑警，一個都跑不掉。」
川普對此表示感謝，追問工地受到干擾的事如何了。
「社區委員會的請願書，我已經讓人撤了，那些簽名的人，很多根本不住在工地附近，鬧事的那些領頭混混，已經被警局帶走了。」布隆伯格為了降低失業率，經濟儘快復甦使用了雷霆手段。
他督促川普所有項目都可以全面復工了。
李復帶著露西回到納什維爾的時候，已經接近新年了。
科爾親自在機場接他和露西。
在路上兩人就與華為簽約的事大致說了一下。
科爾並沒有感到很意外，李復已經不是第一次展現自己的過人之處了。
當然，李復並沒有飄，他很清楚自己的根基，如果不是有弗里斯特家族背書，如果不是有摩根大通和法國的投行參與，他即便真有22億美元現金，也絕對不可能完成股權收購。
華為看上的恰恰是他背後的根基。
「其實說白了我不過是狐假虎威，如果沒有露西坐在旁邊，如果沒有摩根大通牽頭，」他笑著聳了聳肩，「我估計我才是失敗那一個。」
「談判的時候我一句話都沒說，這也有我的功勞？」露西不禁莞爾一笑。
「豈止有功勞？簡直不可或缺，」李復立刻表示。
「那你可得好好謝謝我。」
他們兩個在科爾面前從之前的謹小慎微，變得很自然了。
李復還不知道他回國內的這幾天，紐約的形勢已經大逆轉。
科爾把具體情況給他說了一下。
李復相當意外，他知道這件事應該是科爾叔叔推動的。
「怎麼突然間查這麼徹底？」他多少有些困惑。
科爾的側臉在車窗外的光影中明滅不定，看不清表情。
「因為再過一周白宮和國會就要權力交接了，我叔叔在國會的位置很快會被取代，所以，趁著現在，把該做的事做完。」
他的話很直白，卻是美利堅政治生態的現狀。
歐巴馬的內閣很快會入主白宮，民主黨又在換屆選舉中掌控了國會兩院，一旦權力交接，有些事就不好去做了。
趁著手裡還有權力，還能推動FBI當然要一舉掃平障礙。
那些黑幫分子再肆無忌憚，那也只是針對普通商戶和居民，面對真正的上層社會，他們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現在不是上個世紀黑手黨在紐約隻手遮天的時代了。
這也算是一次生動的政治課堂。
李復更加深刻的認識到美利堅的政治鬥爭與國內不可一概而論。
而他也得提前做好應對。
歐巴馬要上台了，弗里斯特家族也將失去一位在國會舉足輕重的底牌，共和黨將陷入短暫的沉寂。
車子駛入弗里斯特莊園的時候，暮色已經鋪滿了整片草坪。
夕陽把橡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剛修剪過的草坪上，像一幅用炭筆勾勒的素描。
科爾沒有進入莊園，他在門口停了車。「你們先進去，我晚上還有別的事處理。」
李復和露西下車，兩人並肩走在莊園的石板路上，夜風吹過來，帶著寒冬凜冽的氣息。
露西伸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手指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白嫩。
「納什維爾比深圳冷不少，你應該加點衣服，」李復整理了一下她的衣領。
「你不還是一樣？」露西哼了一聲，「要風度不要溫度。」
「那能一樣麼？」李復顯然不這麼認為，他的身體極好，經過特殊訓練，偶爾穿的薄一點沒什麼。
露西可是嬌貴的大小姐。
兩個人走到主宅門口，管家霍華德已經推開了門，微微鞠躬，「弗里斯特先生正在書房等你們。」
李復微微頷首，走進走廊。
兩側的油畫像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肅穆，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一點聲音，這不是他第一次來這裡了，但是依然還會有些緊張。
托馬斯不是科爾，這是老一代權貴，也可以說是醫療複合體的重要組成部分。
面對這樣的人他總是會心裡沒底。
兩個年輕人穿過走廊，穿過那些被歲月打磨過的胡桃木護牆板，一直到書房門口。
書房的門半開著。
托馬斯·弗里斯特依舊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
窗外那棵老橡樹冬季枝條光禿禿的，在暮色中像一張乾枯的手，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進來吧！」托馬斯回過頭來。
李復走進去，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托馬斯看了一眼女兒，然後看向李復，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沒有喜悅，沒有欣慰，只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平靜。
「華為的合同簽下來了？」
「嗯，過程還算順利，」李復輕輕點頭。
「你覺得華為終端業務花22億美元真的值得麼？」托馬斯之前對科技公司並沒有那麼了解，這不是他的主業。
而22億美元在金融危機中是巨款中的巨款，整個家族的產業目前也就百億上下。
「一定值得，」李復的回答斬釘截鐵，「最多十年，這份股權的價值至少是現在的五十倍。」
「多少？」托馬斯以為自己聽錯了。
露西也是如此，她驚訝地看著李復。
五十倍是不是太誇張了，那可是一千億美元啊！
現在的世界首富也才500多億的身家。
「如果您願意與之精誠合作，將來或許五十倍都不止，」李復當然對華為有足夠的信心，「這會成為醫療核心產業之外的另一個支柱。」
弗里斯特資本占百分之四十九股權的大頭，如果將來這些股權價值真的膨脹五十倍，弗里斯特資本將會收益數百億資產。
屬於弗里斯特家族的那部分至少也有兩百億了。
當然，李復說的略微誇張，他只是估算了一下，離真實數據有些許差距。
但是，那是在華為被全力圍剿下的情況下，終端業務的估值，如果不被圍剿，或者圍剿的程度降低，一定大於五十倍。
「你所說的精誠合作，是幫助他們進入北美市場？」托馬斯不心動那是假的。
兩百億別說政策上的鬆動，就是「賣國」也有不少資本家願意鋌而走險，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摩根大通如果知道自己八億的投資收穫將是幾十上百倍，絕對不帶絲毫猶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