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剛剛到來，納什維爾迎來了一場大雪，李復則雪一停就又飛回了紐約。
這一次只有他一個人。
露西在納什維爾市政府那邊有一個關於就業復甦的專項匯報，年後還有很多復工項目，估計要忙上一陣子。
麗娜更走不開，論壇報業的債權人談判進入了關鍵階段，她每天要在電話里跟三家對沖基金和兩個律師事務所扯皮，連吃飯都在辦公桌前。
湯普森在甘迺迪機場接他。
車子駛出機場的時候，曼哈頓的天依舊灰濛濛的，紐約的冬天相比洛杉磯，陽光稀缺的可憐。
「伊萬卡小姐那邊約了明天上午十點見面。」湯普森從副駕駛轉過頭，「摩根大通的傑克遜先生也問您什麼時候有空，他想請您吃頓飯。」
「替我轉告他，下周五我就有時間，」李復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這一周先把房地產和市政工程的大體工作理清楚。」
他第一次感覺到分身乏術。
現在有太多事情要忙了，弗里斯特資本半個月前才徹底完成對時代華納股票的「大掃蕩」，總金額10億美元占比3.23%的股權，算是前十大股東了。
而隨著紐約這邊的全面復工，他作為投資人有很多事都要和川普集團對接。
另一方面，他雖然促成了和華為的簽約，但是5億美元的缺口還沒有補上，儘管合同上有一定的寬限期，但也得儘快處理。
這也是為什麼他要見傑克遜的原因。
他準備質押弗里斯特資本的部分時代華納股權，申請摩根大通的過橋貸款。
在紐約這邊，他身邊的助手，實際上只有湯普森，其他的都是臨時僱傭的，信任度有限。
而湯普森本質上更接近「內衛」，很多商務上的事，他不如麗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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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李復在湯普森陪同下去往川普大廈見伊萬卡。
他比約定時間早了十五分鐘。
伊萬卡的辦公室在三十六樓，門半開著，她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手裡拿著一支筆在便簽紙上飛快地記著什麼。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頭髮紮成低馬尾，耳垂上的銀質耳釘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幹練氣質在此刻顯露無疑。
李復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她掛了電話才敲了敲門框。
「你來了，」伊萬卡轉過身，把便簽紙夾進文件夾里，「比我們約定的時間要早。」
「談大事當然得提前來，」李復聳了聳肩。
伊萬卡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把面前攤開的幾份文件收攏了一下，用下巴點了點對面的椅子，「請坐，皇后區那邊工地的進度報告剛出來，你先看一眼。」
報告寫得乾淨利落，每一條進度都用數字標註清楚了，後面附帶了問題和解決方案，連他這邊需要歸納的地方，都給補齊了。
只需要他來簽字就行。
他翻了兩頁，重新合上，「都是你寫的？」
「不然呢？」伊萬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誰讓你是個大忙人，這邊又沒靠譜的人幫你盯著，我順手的事。」
「你費心了，改天請你吃飯，」李復心情一下子舒展了不少。
「OK，」伊萬卡又接著遞過來了幾份文件，「這些都需要你過目一下。」
這次是真正意義上的全面復工，光大項目開工都不下五處，有很多對接工作是很繁瑣的。
李復只能耐著性子慢慢看，好在伊萬卡基本都幫他整理好了七七八八。
「看來我得請你吃好幾天飯了。」
他笑著開玩笑。
「正好我有好幾家餐廳想嘗試一下，」伊萬卡倒也絲毫不客氣。
接下來的幾天，李復發現伊萬卡不僅僅是在「順手幫忙」。
他住在酒店裡，每天早上九點準時到川普大廈的臨時辦公室。
伊萬卡比他到得更早，桌上已經擺好了當天需要他簽字的文件、需要他過目的報表、需要他回的電話清單。
她的效率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助理都高，而且她不只是執行，她還能深度參與。
從各方面來說，她都是一個極其出色的女人。
這天，麗娜發來了一份郵件，論壇報業的重組方案卡在一處債權分配上，她拿不定主意，或者說沒有那個權限，只能發郵件詳細說明情況。
李復看完郵件，眉頭不由一皺。
伊萬卡在旁邊正在翻另一份文件，抬頭看了他一眼，「這是遇到什麼麻煩了麼？」
他們之間對接工作一直以來就沒出過問題。
「不是項目上的事，」李復簡單做了一下說明，「我們收購了很多論壇報業的優先債券和垃圾債券，現在論壇報業破產重組，有很多事比較棘手。」
「破產重組？」伊萬卡知道弗里斯特資本在這幾個月四處出擊，但沒想到他會碰破產重組的資產。
「嗯，」李復點了點頭，「現在有幾家次級債權人不同意分配方案。」
伊萬卡放下文件，「他們想要什麼？」
「想要在重組後的新公司里占更多股權，」李復真覺得這些人是異想天開。
「不可能，破產重組方案一般都是債權人委員會定的，」伊萬卡有很強的商務能力，幾乎是脫口而出，「你手裡的債權占比大不大？如果足夠大，你不同意調整，他們沒一點辦法。」
她的建議是不必理會，拖著他們，拖到他們同意為止。
次級債權人通常清償順位都較低，有些人甚至著急「變現」，根本拖不起，但李復完全拖得起。
李復饒有興致地看向伊萬卡，「你以前接觸過破產重組的項目？」
「沒有，但是破產重組的底層邏輯跟股東大會差不多，誰的股份高，誰就擁有更高話語權，」伊萬卡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至於散戶沒有說話的資格。」
按她的這說法主要債權人相當於大股東，分散的次級債權人就是散戶，完全沒有進入股東大會的資格，除非聯合起來。
事實上李復現在是論壇報業最大的債權人之一，這段時間弗里斯特資本共花費了三億美元用來購買論壇報業優先債券和次級債券。
其中包括從花旗及其他急於變現的小銀行手裡購買了2億優先債券，這幾家銀行或有破產風險，或現金流斷裂，都急於套現，價格整體上是優先債券面值的百分之三十以下。
弗里斯特資本購買的這部分債券面值大概是6.7億。
另外1億美元則是在次級市場購買的次級債券，折價區間都在面值的1.5% - 15%。
這部分的債券面值差不多10億。
優先債券總額約85.7億，6.7億看起來份額不算很大，但是整體85.7億是有多家銀行組成的銀團共同持有，6.7億其實一點都不低。
而次級債券面值總額約12.83億美元，弗里斯特資本所持有的就有10億，占次級債券的77.9%。
這種份額足夠弗里斯特資本在論壇報業的破產重組中擁有舉足輕重的話語權，其影響力僅次於摩根大通這個擁有壓倒性優勢的「超級債權人」。
摩根大通在這次破產重組中身份特殊，它所持有的優先債券份額10.5億，而且全部是優先擔保債券，屬於清償第一順位。
同時它還是銀團代理人（所有貸款銀行在法庭內外的唯一代理人），85.7億的優先債權全部由它代理。
弗里斯特資本擁有的那部分優先債券就屬於其中的一部分，某種程度上說李復和摩根大通是一夥的。
目前論壇報業總資產估值約76億美元，而公司總負債約129-130億美元，屬於嚴重的資不抵債，原始股東在破產重組中將全部被踢出局，只需要平衡主要債權人的利益，就能整體推動破產重組。
這種情況下，李復確實沒有理由在乎那些次級債權人的感受。
他們如果想坐地起價，簡直痴人說夢。
李復把麗娜的那份郵件又看了一遍，然後給她回復，「方案無需任何改動，他們不同意，也不必理會。」
只要摩根大通和他站在一條戰線，就是其他債權人全部聯合起來都沒用。
他剛回復完郵件，電話就響了。
居然是摩根大通私人銀行副總裁傑克遜那邊打來的。
李復之前讓麗娜用十億美元在股票二級市場掃貨，占了時代華納總股本的3.23%。
這個比例看起來不算高，但在時代華納這種股權極度分散的公司里已經進入前十大股東的名單。
傑克遜這時候跟他打電話就與這件事有關，「李，剛剛有交易員提醒我，你現在在時代華納的持股已經超過了卡爾·伊坎，這是真的麼？」
卡爾·伊坎這個名字在華爾街代表了一種令人膽寒的力量。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不僅是與沃倫·巴菲特、喬治·索羅斯齊名的傳奇投資者，更是一個令無數上市公司高管夜不能寐的「企業掠奪者」。
巴菲特是穩健與長期投資的代名詞，而索羅斯是想要「搜刮」全世界的外匯市場巨鱷，經常發動「滅國戰役」，是美利堅名副其實的金融「核武器」。
卡爾·伊坎能與他們齊名自然有其獨到之處，投機客就是他的代名詞。
他經常針對的往往是企業處於低谷或者因管理層失誤出現漏洞，但基本面尚可的上市公司。
手段極其簡單粗暴，通常都是在股票市場中悄悄吸納該公司大量股票，在極短的時間內成為有影響力的大股東。
然後在股東大會施壓逼宮，公開指責管理層無能，提出分拆公司或者巨額回購股票或者更換管理層等重組方案，不顧公司長期戰略，通過代理權爭奪戰等方式逼迫公司董事會讓步，推動股價上漲。
最後在高位套現走人，留下一地爛攤子。
他的經典案例包括肢解環球航空（最終破產），逼宮時代華納，逼迫摩托羅拉併入谷歌……
基本上一出手就是數十億美元。
傑克遜此刻提起卡爾·伊坎，他還以為李復準備效仿曾經的華爾街「狼王」，要對時代華納動手。
「我不知道卡爾·伊坎現在擁有多少時代華納的股份，如果是逼宮時代華納董事會的時期，那我現在手裡的股份應該和他那時候差不多，」李復記得當年卡爾·伊坎擁有的也是百分之三點幾股份。
「這麼說你要有大動作？」傑克遜說話的聲音都放緩了。
他在評估李復的行為。
作為有些產業上的「一根繩上的螞蚱」，他不希望李復是下一個卡爾·伊坎，卡爾·伊坎這個瘋子雖然每次都獲利頗豐，但事實上卻是破壞大環境的那個人。
李復對華為的投資是長期性的，摩根大通在這個項目上原本打算跟他起碼要捆綁十幾二十年，如果他只是投機客，那說明這次合作只是短期行為。
不僅是他們不想失去李復這個頂級操盤手作為合作夥伴，還意味著這次「大動干戈」可能收益有限。
摩根大通也不想成為行業破壞者。
他和摩根大通的其他高管都希望李復是巴菲特這樣的長期投資人。
「不不，我無意干涉時代華納董事會，我只是覺得時代華納是優質資產，在低谷抄底而已，」李復還不知道傑克遜是那種想法，他只是說出了投資利潤方面的考量。
而這只能說是部分實情，他大量購入時代華納的股權，更多的是為了掌控輿論話語權，跟賺錢無關。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效仿卡爾·伊坎，那也一定是為了爭奪話語權，而不是利潤。
時代華納在這個年代說是占據好萊塢的半壁江山都不為過。
「是麼？我還以為你要有大動作，」傑克遜暗自鬆了口氣，不是下一個卡爾·伊坎最好。
「你打電話就是為了這個？」李復微皺眉頭，拜託大家都很忙啊！
「當然不是，」傑克遜根本不承認，「我下周三可能要飛往洛杉磯公幹，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我們可以早日會面。」
當然，這些也是事實。
「OK，我安排一下，」李復看了一下日程表，「下周一如何？」
「好的，那就下周一，」傑克遜應承了下來。
李復掛了電話，伊萬卡遞過來了一份文件，她幫李復把時代華納的股東結構梳理了一遍，標註了哪些機構投資者是可以合作的，哪些是需要防備的，哪些是「觀望者」。
她還附了一份簡短的說明，把每一家機構的投資風格和過往戰績列得清清楚楚。
李復看完那份材料，靠在椅背里，看著風情萬種的伊萬卡，不由得面帶笑容，他只是跟對方提過一次他在投資時代華納。
「你什麼時候做的這些？你不會也覺得我要效仿卡爾·伊坎吧？」
這位川普家族的長公主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怪不得川普第一個任期一直在全力培養她。
真的有頂級輔助的潛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