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舊金山。
致公堂總部的二樓書房裡，方禮坐在一張老舊的木桌前，面前攤著三份當天的報紙舊金山紀事報、洛杉磯時報和一份中文版的星島日報。
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任何一篇文章上，而是停在那些文章之間那些細微的空白處。
桌上還有一台打開著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個社交媒體平台的頁面。
過去幾個小時的輿論波動正在以比新聞印刷更快的速度成形、變形和重新排列，而他已經能夠辨認出那些變動正在指向的方向，正從娛樂事件，滑入文化戰爭的邊界。
這可不是什麼好信號。
方禮作為華埠商會副會長，致公堂理事，這幾天雖然是在協助好友處理致公堂的公務，但也一直在關注著從洛杉磯爆發的那場娛樂風暴。
李復的手段不可謂不高明，目前也占盡了優勢，但是他對北美的生態還是不夠了解啊！
方禮合上報紙，靠在椅背上坐了一會兒，然後他拿起電話助理的號碼，"幫我訂一張去洛杉磯的機票，越快越好。"
他意識到自己必須得見一見李復，必須儘快抵達那個正在變得越來越複雜的風暴中心，因為等到那條邊界被徹底穿透之後……這件事就會越的更加複雜。
當晚九點，方禮抵達洛杉磯。
他住在一家離華埠不遠的酒店裡，沒有通知任何人，這個時候他不適合跟李復公開見面。
剛到房間，他就撥通了李復的電話。
「方叔？」李復有些意外，他沒想到方禮會這時候聯繫他。
「我剛到洛杉磯，明天上午能不能見一面？地點你定，最好安靜一點。」方禮壓低聲音。
李復聽到他突然要求見面，意識可能有什麼事，思考了兩秒後說道：「到我隔壁的酒店，比弗利山莊四季，我讓人安排一個私密包間。」
第二天上午十點，方禮在酒店側門被湯普森引進酒店二樓的包廂。
他沒有穿正裝，一件深灰色夾克和普通的深色褲子，看起來像一個來洛杉磯辦事的普通中年華人。
李復已經在二樓靠窗的座位等著了，他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半截的茶。
方禮見面幾乎沒有寒暄，坐下直奔主題，「你現在的情況不是那麼樂觀，碧昂絲正在找中間人跟你溝通，我覺得你不能把事情做的太絕。」
李復當然也知道碧昂絲夫婦最近在找中間人的事，但他沒打算輕易退讓，必須得讓對方吃點苦頭。
「方叔也在關心這件事麼？」
「原本我是不關心娛樂圈的，但是這件事是你主導的，整個華埠都在議論，覺得揚眉吐氣，」方禮搖了搖頭，「但是，他們都只看到了表層，湊個熱鬧罷了。」
李復站在道德制高點，通過媒體矩陣直接將坎耶逼到了絕境，碧昂絲夫婦目前也被輿論持續聲討。
華人在北美的生態位上幾乎和老墨相當，有時候還不如。
所以，他們當然會覺得解氣。
方禮的層級跟普通華人不一樣，他能看到更深層的東西，也有渠道了解各方的動向。
據他所知，碧昂絲夫婦的溝通渠道確實正在收窄，每一次嘗試都在不同層面上遇到阻礙，李復通過媒體覆蓋讓他們被放在公眾的審視之下。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沒有底牌。
「方叔何出此言？」李復也不是很理解，他確實占盡了優勢，輿論上無懈可擊。
「現在輿論還在你的掌控之中，」方禮看著李復，很嚴肅地說道，「但是，不會一直這樣的，目前已經開始有人把這場風暴往另一個方向引了。」
「什麼方向？」李復問道。
「他們想把這件事包裝成『華人資本打壓黑人藝術家』，」方禮語出驚人。
坦白說他此舉並非針對黑人，不管坎耶、碧昂絲夫婦是什麼膚色，他們試圖利用娛樂霸權羞辱、打壓霉霉，他就一定會讓對方付出慘痛代價。
但是，假如真的有人把這件事往「華人資本打壓黑人藝術家」這方面引，那還真得重視。
一旦這種說法成了主流，再怎麼解釋都沒有用。
他想起前世的黑命貴運動，立刻就意識到輿論確實是有可能轉向的，畢竟現在的總統也是黑人。
種族歧視是這個地界最不能觸碰的政治正確之一。
一旦局勢到了那個地步他就不再是那個保護泰勒的老闆，而是碾壓黑人文化的惡人。
在越來越標籤化的時代，這個標籤一旦被貼上，他在紐約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切，都可能在一夜之間受到巨大衝擊。
「坎耶差不多算是完了，你的目的已經達到，」方禮把李復茶杯里涼掉的白開水倒掉，重新沏了一壺茶，「你應該在合適的時期收手。」
他的話已經很直白了，坎耶目前只是有些名氣的說唱歌手，遠沒有建立足夠的聲望和資本，而碧昂絲夫婦不一樣。
碧昂絲和Jay-Z是黑人群體文化符號的一部分，也是民主黨多元意識形態的活招牌，而且他們還是那位黑人總統競選期間的金主和推手之一。
把他們兩人逼入死地是絕無可能的事，起碼目前不可能。
李復一邊思考，一邊緩緩點頭。
他想起前世迪迪派對醜聞曝光，Jay-Z、碧昂絲夫婦與這個人渣關係那麼親密，理論和情理上都絕無可能置身事外。
但是，他們還真就置身事外了……甚至沒有哪怕一丁點牽扯。
如果說背後沒有大人物的庇護，說出去誰信啊！
「方叔有什麼建議麼？」李復看向桌對面的老前輩，致公堂理事方禮。
致公堂在北美存在的時間甚至比這個國家的歷史還長，經歷過各種各樣的危機時刻，如何在這片土地立足，他們有足夠的生存智慧。
「碧昂絲夫婦已經被你逼到了牆角，他們現在比你們更想結束這件事，據我所知，麥當娜可能會作為他們夫婦的中間人去找泰勒和解，你可以借這個由頭，結束這場輿論風暴。」
方禮的消息渠道遍布華人所在的大部分區域，一個存在三百年的組織，雖然不復巔峰，仍然不可小覷。
「麥當娜？」李復多少有點意外，這確實是有足夠分量的中間人。
而他們所不知道的是，還有另外一個中間人，很快會通過資本渠道聯繫他。
自由派和多元文化一直是好萊塢敘事的主體，不會有人希望自己的「主體」因為任何原因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