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紐約，秋意比往年更濃一些。
李復驅車穿過華埠，在堅尼路和包厘街交匯處附近拐進一條狹窄的街巷。
道路兩側的老式建築在午後陽光下投下不規則的陰影，幾間雜貨鋪和中藥鋪的招牌沿著牆面依次排列，褪色的招牌漆面與磚牆之間的縫隙像是被時光緩慢地雕刻過。
上面的每一道裂痕都記錄著一個已經散去的故事，而它們仍然安靜地留在原處，等待下一個即將靠近的聲音。
華埠有很多地方太老舊了，這份老舊承載了這幾十年的歷史變遷。
方禮的茶莊是這一帶為數不多近期翻新過的店鋪，勉強跟得上大紐約的都市氣息，儘管論建築的話，紐約很多地方其實稱不上現代化。
李復推門進去時，銅鈴輕輕響了一聲。
茶莊內部比他上次來的時候寬敞了一些，幾張深色木桌靠牆擺放著，幾隻青花瓷罐陳列在架子高處，每一隻裡面都裝著不需要更換的備用茶葉。
午後的光線透過臨街那扇窗戶斜斜地鋪在桌面上，在木質的桌面上形成一片柔和的金色區域。
方禮坐在靠里的一張茶桌後面，面前擺著一壺剛沏好的茶。
他穿著一件對襟的灰色布衫，袖口捲起，露出一截常年乾燥的手腕，正在往杯里倒茶，動作不緊不慢。
「方叔，」李復打了聲招呼。
方禮看到李復進來，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示意他坐下。
「你比我預想中來得要快。」方禮把一隻茶杯推到李復面前，「茶剛沏好。」
李復坐下來，端起茶杯看了看湯色，開口卻沒有提茶，「您知道我近期會來？」
他們其實十多天前見過面。
「新總統要對東方進行國事訪問，我猜你肯定要來，」方禮給自己也倒了一杯，「你在洛杉磯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回來之後又調整了基金的財報節奏，現在坐在這裡，不會只是為了喝一杯茶。」
李復有時候不得不佩服這些「老狐狸」，他們深諳處世之道，在各方的消息又很靈通，他喝了一口茶，緩緩放下杯子，「方叔，您怎麼看目前的局勢？」
方禮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茶壺的蓋子輕輕蓋上，然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午後的光線上。
他看似說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李復卻明白，他其實也是在說一個道理，在這個錯綜複雜的世界，消息比一切都重要。
方禮轉回視線，看向李復，「近些時日在不同的人那裡，聽到了越來越多關於你的名字，稱讚、羨慕、警惕等等都有。」
李復沒有問那些人都是誰，因為這很冒昧，方禮如果告訴他，意味著在出賣自己的消息渠道。
「共和黨那邊有人提到你，民主黨那邊也有人提到，你那個基金賺得太快了，快到讓一些本不該注意到你的人也開始計算你在他們棋盤上的位置，」方禮沒有說具體人名，而是用兩黨代替。
「這和我在洛杉磯做的事有關？」李復問道。
他在洛杉磯的反擊確實聲勢浩大。
「有一部分的關聯，但只是一小部分，」方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本質上是你的身份特殊，在外人眼裡根基尚淺，創造的蛋糕又過大，如同稚子抱金行於鬧市。」
弗里斯特資本和C.P集團的聯合基金成立不到半年，浮盈接近八十億，這個速度在任何時代都會引起注意。
何況還有其他更廣泛的投資。
而他的身份只是一個在弗里斯特家族掩護下起步的年輕人，沒有政界背景，沒有足夠的根基，這很自然就會讓那些大人物們認為他是一塊可以被切分的蛋糕。
這就是殘酷的現實，尤其是崇尚社會達爾文主義的美利堅，資本殘忍又血腥。
「形勢具體有多嚴峻，您知道嗎？」李復問道。
他按月份給LP們公布基金的財報，目的無非就是想告訴他們自己正在創造巨額財富，且還會延續下去。
這當然是有用處的，LP們不會看著他倒下。
當然，同時也會拉攏仇恨。
讓那些想吃掉他的人更加的興奮。
方禮放下茶杯，嘆了口氣，「我前兩天聽到了一些消息，國會山那邊有人在整理一份名單，名單上的名字都是一些外國人在北美擁有大量商業資產，有可能會威脅國家安全的人……你的名字在上面。」
所謂的有可能會威脅國家安全沒有什麼標準，只是一些政客的觀感。
美利堅歷史上這種案例有很多。
而方禮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為在2009年有大量的華人政客身居要職，有兩個做到了商務部長和能源部長，還有些是白宮幕僚，或者國家安全顧問等核心圈層。
這些人有的直接尋求過致公堂的支持，而有些間接的得到過致公堂的幫助。
方禮或許不是直接認識他們，但有渠道獲得消息，他沒有告訴他從哪裡得知的這些，李復也不會問。
其實坦白說，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也是很微妙的，全世界所有的華僑組織，在幾十年前總理倡議各地華人應該效忠所在的國家後，其實處境都有些尷尬。
這個國家層面的決定當然是無比正確的，那時候的時代背景決定了只能這麼做。
因為隨著世界各地民族主義的興起，如果不確立「國籍大於血統」的現代國家原則，東南亞、北美和歐洲抵制華人的浪潮會越來越大，國家面對的世界形勢也會越來越嚴峻。
還是那句話，世間沒有兩全法。
致公堂和其他華人組織一樣，在不再承認雙國籍的背景下，為了活下去，就不能再以血統為紐帶，以舊時代的法統作為坐標，他們只能看向一個更具體的方向……
那就是誰對華埠有利，他們就支持誰。
而李復嚴格來說是華僑，他的國籍沒有更改，也不是致公堂和華埠商會成員，他不能代表華埠的利益。
所以，他和方禮的關係沒有那麼牢靠。
方禮之所以願意幫他是因為對他給予厚望，希望他能推動華埠建設，成為新一代可以聚攏人心的華人領袖。
現在的華人人心太散，可以說是最一盤散沙的族群。
在北美現有的生態位下，華人如果不抱團取暖，在主流社會很難能被公正對待。
時代需要這麼一個領袖。
如今李復在背靠弗里斯特資本的情況下，依然上了那個大名單，形勢已經很危險了。
背後是真的有人想要吃掉他，最起碼一定有人暗中推動要搞垮他。
方禮不管是從個人情感，還是華埠利益的角度出發都不希望看到這一幕發生，李復如果不來找他，他也會想辦法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