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八月的酷暑中,李復返回洛杉磯。
米高梅和弗里斯特資本積壓的文件他必須得簽署了,否則將影響整體的商業運作。
午夜剛過,洛杉磯的燈火在車窗外交替明滅,像一條被不斷翻轉的光影帶。
李復坐在後排,看著熟悉的街景緩緩後退,比弗利山莊那些高大的棕櫚樹在路燈下投出細長的影子,風吹過時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暗處低語。
車隊在華爾道夫酒店門前停下。
他沒有走大堂,而是從側門進入,穿過一段鋪著深紅色地毯的走廊,乘電梯上了頂層。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盡頭一扇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那裡有人在等他。
科爾高大的身影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威士忌,杯壁在燈下微微反著光。
他聽到門開的聲音,他沒有立刻轉身,而是繼續看著窗外的城市的夜景。
「進來吧,把門帶上。」
這是一次秘密會面,科爾在競選州長的周期特意抽出的時間。
李復走進房間,順手關上了門。
套房客廳很大,但陳設簡潔,桌上一盞檯燈亮著,光線落在桌面的文件和筆記本上,像是剛剛有人還在工作。
科爾轉過身與李復擁抱寒暄。
他們雖然時常聯繫,可事實上卻已經超過半年未曾見面。
兩人的深厚情誼始於露西,卻也沒有拘泥於露西,除了在弗里斯特資本的管理事務上常有配合,個人之間……如果換成國內也算是以兄弟相稱了。
科爾在沙發上坐下,把酒杯擱在茶几邊緣,杯底與木質台面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我這次來有很重要的事,」他的目光落在李復的臉上,「我在納什維爾那邊聽到一些消息,總統內閣如今對你非常不滿,可能已經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
「因為腳盆雞的這些事麼?」李復對此是有心理準備的。
「腳盆的事只是表面,他們哪裡會在乎腳盆的聲譽,」科爾搖了搖頭,「重要的是,最近輿論聲浪太大,民眾對腳盆雞十分厭惡,亞太再平衡戰略擱淺了。」
李復通過太平洋悲慘記憶紀錄片、基金會、給腳盆雞右翼扣上反猶的帽子、南京大屠殺通過論壇報業的渠道發行,以及最近推特推出的新功能等等一系列事件合在一起產生的輿論效應太大了。
這完全超出了總統內閣能容忍的範圍。
「或許你沒有深入政界,不太明白亞太再平衡戰略已經被暫時擱置意味著什麼。」科爾的態度漸漸變得嚴肅。
「意味著什麼?」李復深吸一口氣。
「這意味著你在沒有經過任何選舉授權的情況下,改變了一項由兩黨共同支持,由國會通過的的外交戰略的走向,」科爾嘆了口氣,「他們把你視為無法預測、無法控制、也無法收買的變量。」
這些話分量有多重無需多言。
托馬斯已經收到來自民主黨和共和黨建制派明里暗裡的警告,讓他管好自己的人,不要讓局勢再失控。
如果不是弗里斯特家族這個保護傘,還有茶黨最近極其猛烈的進攻。
李復如今被國會絕對無法避免。
甚至兩者缺其一,都可能無法避免。
房間內暫時安靜了下來。
窗外遠處的城市燈火像一層薄薄的金色紗幕鋪在無邊黑暗中。
洛杉磯如此的繁華,可也兇險無比。
科爾從包里掏出一套證件遞給李復,「別怪我自作主張替你做決定,我們也都是被局勢推著走。」
李復接過來看了一下,是他的一整套入籍證件,公章和一切審批全都有,只要在簽字欄上籤上他的名字,一切就將生效。
甚至,如果科爾想的話,不需要他簽字,一切也能生效。
讓他自己簽無非是選擇尊重他而已。
「你入籍成American是減少危險的重要方式,他們無法用危害國家安全和為他國謀取利益的形式發起審查,」科爾耐心地做出解釋,「我們承擔的壓力將會少很多。」
李復清楚這是弗里斯特家族做出的最終選擇,他當然也可以拒絕,但這樣做和賭氣沒有什麼區別。
不過是給同盟增加間隙,給敵人創造機會罷了。
既然短時間內沒有回國打算,未來仍將在美利堅這片土地上生存發展,那麼簽字就是最好的選擇。
所謂局勢不由人,大概就是如此。
他沒有猶豫太久,從容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科爾內心鬆了一口氣,拍了拍李復的肩膀,沒再多說什麼。
李復很理解弗里斯特家族的選擇,自己弄出來的動靜實在太大,正如科爾所說,這股輿論浪潮甚至阻止了亞太再平衡戰略。
而他如果還是Chinese,國會隨便就能收拾他,現在不動他,不是因為不想動他,是因為中期選舉正在關鍵階段,茶黨和民主黨正打得火熱。
總統內閣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把一個被華盛頓打壓的民間人士推到台前。
但選舉結束後,局面會不一樣。
如果他的身份是American,國會的理由就沒有那么正當了。
甚至有可能托馬斯也將此舉視為一種考驗,如果他真的很猶豫或者拒絕簽字,那麼弗里斯特家族將不得不重新審視他的行為。
嚴格來說弗里斯特家族也屬於老錢代表,是共和黨建制派。
只不過如今家族利益與李復的投資運作深度綁定,弗里斯特資本又為家族創造了無盡的財富。
他們更傾向於相信李復。
「我完全理解,既然未來一直在這邊發展,更換國籍是遲早的事,晚換不如早換,」李復理清了其中的利害,心理上自然不再有任何的牴觸。
科爾聽他如此說,內心也十分欣慰,他一直都相信李復對他們兄妹,對弗里斯特家族是有深厚情感的。
李復一直所做的事,從未損害過弗里斯特家族的利益。
所以,他才從競爭州長的百忙之中跑這一趟,跨越千里親自來與李復會面。
來之前他就一再向父親托馬斯保證,以李復的人品絕不會做對弗里斯特家族不利的事。
李復確實也沒有辜負他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