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宿舍的人在校門口集合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考試周最後一天的校園空了大半，路燈底下三兩兩的行李箱滾過去，像是在集體搬家。
葉凡走在隊伍靠後的位置，手插在外套口袋裡，餘光掃了一眼前面的向婉。
大波浪捲髮被風吹得微散開，走路的時候腰線的弧度在羽絨服的束腰處格外明顯。她正跟柳如欣說著什麼，偶爾側過頭的時候，側臉的線條乾淨得像裁出來的。
葉凡把目光收回來。
黃強湊過來，壓低聲音：「凡哥，我跟你說，我聽說這長藤鬼屋裡面有任務環節，兩個人得單獨走一段黑道，你懂吧？」
「懂什麼？」
「嘿嘿，你跟向校花一組啊！到時候裡面黑燈瞎火的，她害怕了不得往你身上撲啊？」
「強子，」葉凡打斷他，「你是不是對向婉有什麼誤解？」
黃強一臉不解。
葉凡沒解釋。
向婉那個性格，在鬼屋裡害怕往他身上撲？他倒是怕她把NPC給嚇哭。
商場離學校不遠，走路二十分鐘就到了，入口處的聖誕裝飾還沒撤，金色的燈串纏在柱子上，地面鋪了一層假雪的棉花。
一行人剛進商場大門，沐雪突然停下腳步。
「我想先吃點東西。」她摸了摸肚子，指著五樓的美食區，「考完試一直沒吃好吃的，饞了。」
劉岩立刻附和：「行啊，要不先吃飯？我也餓了。」
黃強回頭看了他一眼：「哎呦呦，我也餓了~~」
劉岩臉一紅：「我確實也餓了。」
葉凡雙手抱胸，看著幾人：「你們確定？跑著跑著吐出來，你讓NPC怎麼想？人家辛苦苦扮鬼嚇你，結果你一口給人噴了，鬼都得破防。」
沐雪的臉瞬間綠了：「那……那還是先玩吧。」
「走，趁著人少。」黃強已經在往負一層的方向走了。
長藤鬼屋的門面做得很有排面，入口處是一扇巨大的鐵門，兩側牆壁上刷著暗紅色的油漆，模擬著血跡乾涸後的質感。櫃檯後面的工作人員穿著黑色制服，表情冷漠。
「幾位？」
「八個人。」
「真人NPC？」黃強搓了搓手，「猛不猛？」
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您進去就知道了。」
付了錢，簽了免責聲明，八個人被帶進一間候場室。
燈光昏暗，牆上貼滿了泛黃的報紙和照片，音箱裡傳出低沉的背景音樂，夾雜著偶爾的敲門聲。
沐雪已經開始抓劉岩的袖子了。
「還沒開始呢你就這樣？」韓秋憶無語。
「我就是先適應一下！」
燈突然滅了。
沐雪尖叫了一聲，死抱住了劉岩的胳膊。
黃強「臥槽」了一句，往曹子龍身後縮了半步。葉凡感覺到右手邊有人靠過來，低頭一看，向婉站在他旁邊，面色如常。
一道手電筒的光從前方掃過來，照亮了一張慘白的臉。
女性NPC，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散下來遮住半邊臉，嘴角畫著誇張的血痕，聲音沙啞：「歡迎來到回魂夜……你們，是來送魂的嗎？」
沐雪把臉埋進劉岩的後背里。
NPC引導著他們往走廊深處走，沿途的牆壁上有手印、有裂痕，腳下的地板有一塊會突然塌陷一厘米，踩上去的瞬間黃強蹦了起來罵了句方言。
走到一個岔路口的時候，NPC停下來。
「前方需要分組完成任務，」她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兩人一組，進入右側通道，找到紅色蠟燭並帶回。」
葉凡還沒說話，向婉已經往右邊邁了一步，回頭看了他一眼：「走。」
葉凡跟上去，兩個人進了右側通道。
通道很窄，兩側的牆壁貼著深灰色的布料，觸感粗糙，燈光只有頭頂零星幾盞紅色的小燈，把周圍染成暗沉的血色。
葉凡觀察著四周，耳朵豎著聽動靜。
向婉走在他旁邊，步伐平穩，呼吸正常，連個哆嗦都沒有。
「你不害怕啊？」葉凡側頭看她。
「怕什麼？」
「也是。」葉凡想了想，好像確實沒什麼能嚇到這位大小姐的。上次在遊樂園的鬼屋，害怕的是沐雪，向婉全程面不改色，倒是把葉凡的胳膊夾得夠緊。
前面又是一個拐角。
「任務說找紅色蠟燭？」葉凡掃了一圈，「這黑燈瞎火的找個屁——」
話沒說完，拐角處突然竄出一個人影。
男性NPC，光頭，臉上畫著裂開的傷口妝，穿著病號服，弓著身子，發出「嘶」的聲音，直朝向婉撲過來。
葉凡本能地往前邁了半步，準備擋。
但向婉比他更快。
她連退都沒退，甚至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低頭，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紅色的鈔票。
一百塊。
她把錢遞到NPC面前，語氣隨意得像是在便利店買水：
「去，把那個紅色蠟燭給我拿過來。」
NPC愣住了。
整個人僵在半空，保持著「鬼撲人」的姿勢，臉上畫得慘白的妝下面，是一雙寫滿困惑的眼睛。
他盯著那張一百塊錢看了兩秒。
然後，他的嘴角慢慢咧開了。
「得嘞！」NPC直起腰，語氣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笑得滿臉褶子，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您這邊請！蠟燭在前面第二個架子上，我給您拿！」
葉凡站在原地，看著這個三秒前還張牙舞爪的「惡鬼」屁顛屁顛往前跑，熟練地從一個暗格里掏出紅色蠟燭，雙手捧著送到向婉面前。
「姐，您拿好。」
向婉接過蠟燭，把那一百塊塞進NPC的病號服口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NPC點頭哈腰：「不辛苦不辛苦，您慢走，注意腳下。」
葉凡看著這一幕，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不是，鬼也見錢眼開啊。
兩人往回走的時候，向婉舉著蠟燭，步伐悠閒，像是在公園散步。
葉凡跟在旁邊，側頭看了她一眼：「寶，你這任務完成得也太沒有體驗感了吧。」
向婉偏過頭，淚痣隨著嘴角的弧度微上揚。
「體驗感？」她晃了晃手裡的蠟燭，「任務完成了就行，過程不重要。」
葉凡無話可說。
他忽然有點同情那個NPC，遇到向婉，直接轉型當服務員了。
回到匯合點的時候，另一組的沐雪正蹲在地上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劉岩蹲在旁邊手足無措地安慰著。
黃強靠著牆，臉色鐵青，嘴裡嘟囔著：「那個從天花板掉下來的太他媽缺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