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婉在葉家住了整五天。
這五天裡,葉凡經歷了人生中最矛盾的一段時光——白天被家人圍著問東問西,晚上跟向婉擠在一張米八的床上,中間隔著那曖昧得要命的二十公分。
每天早上醒來都發現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滾進了他的被子裡,整個人像八爪魚一樣掛在他身上。
他已經習慣了。
甚至覺得要是哪天醒來她不在旁邊,可能還會不適應。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葉凡覺得自己完了。
初九一大早,客廳就開始熱鬧,葉今禾在整理行李箱,葉靈澤靠在沙發上刷手機訂票,兩個人低聲合計著接下來的行程安排。
「初十飛深城,下午三點的航班。」葉靈澤頭也不抬。
「來得及,先把樣品的事確認了。」葉今禾把一個文件袋塞進箱子側袋。
林素雅端著水果盤從廚房出來,臉上的表情有點惆悵。
每年過年都是這樣,好不容易團聚幾天,又要各奔東西。
她把水果盤放下,目光轉向窩在單人沙發上看手機的向婉。
「小婉啊,你出來這麼多天了,你爸媽不擔心嗎?」林素雅在她旁邊坐下,語氣裡帶著當媽的人特有的關切,「一個女孩子家,過年也不在父母身邊。」
向婉放下手機,聳了聳肩,表情倒是很輕鬆。
「都忙,沒時間管我。」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不過在外面也沒人能欺負我。」向婉又補了一句,嘴角勾起來,那個笑裡帶著點鋒利的味道。
林素雅怔了一下,隨即笑著點點頭。
「這樣才對,女孩子還是要有點鋒芒。」她拍了拍向婉的手背,「太柔弱了在外面容易吃虧。」
葉凡坐在餐桌邊上吃早飯,聽到這段對話,嚼饅頭的動作慢了半拍。
他想起向婉的家庭——春城向家,一個警察大哥,一個道上的二哥,父親是做什麼生意的他至今也沒完全搞清楚。
這種家庭里長大的女孩子,確實不可能是什麼柔弱白花。
她不需要別人保護。
但他還是想。
葉今禾拉好行李箱的拉鏈,站起身。「媽,那我跟二妹先走了,初十還有個會。」
「路上注意安全。」林素雅站起來,又是一番叮囑。
葉靈澤收好手機,路過向婉身邊時停了一下,彎腰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
「走啊弟!」葉靈澤沖葉凡揮了揮手,眼神裡帶著那種「姐什麼都懂」的意味。
葉凡含糊地應了一聲。
兩個姐姐拖著行李出了門,家裡一下子少了兩個人,空曠了不少。
又過了兩天。
初十一的下午,葉海拎著一個鼓囊囊的旅行袋從臥室出來。
「老婆,小予的東西都收好了嗎?」
「收好了收好了,火車票我都列印了。」林素雅從葉予的房間出來,手裡還攥著幾件葉予的外套。
葉予背著她的小書包,一臉不情願地跟在後面。
她走到客廳的時候,眼巴巴地看了一眼向婉。
「嫂子,我不想走……」
向婉笑著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蛋:「下次放假再來找我玩。」
葉予癟了癟嘴,但還是乖乖地點了頭。
林素雅換好鞋,回頭看了一眼葉凡和向婉。
「小凡,照顧好婉,別老讓人家操心。」
「知道了媽。」
「還有,」林素雅壓低聲音,把他拉到玄關一側,「你那個班長也還在那邊是吧?人家姑娘一個人,你們回去的時候多照應著點。」
葉凡點頭。
送走了父母和葉予,家裡徹底空了。
葉凡關上門,轉過身,就看到向婉靠在客廳的門框上,歪著頭看他。
那件奶白色的衛衣松垮垮地掛在她身上,衣擺長到大腿中段,底下一雙筆直的長腿裸露在外。她的頭髮隨意披散著,沒化妝,但那張臉依舊精緻得不像話,狐狸眼微眯著,像只慵懶的貓。
「就剩我們倆了。」她說。
葉凡喉結動了一下。
「嗯,收拾收拾,回華天苑吧。」
向婉沒動,嘴角慢慢翹起來。
她走過他身邊的時候,身上那股清甜的味道鑽進鼻腔,葉凡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二十分鐘後,兩人出了門。
她換了一條黑色的緊身皮褲,上面搭著一件短款的灰色毛衣,腰線被勒出明顯的弧度。
頭髮簡單扎了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臉頰兩側,襯得那顆淚痣格外顯眼。
車裡放著音樂,她的手指隨著節拍輕點著車窗,另一隻手搭在中央扶手上,時不時碰一下他放在換擋杆上的手。
葉凡沒推開。
從葉家到華天苑,開車大概四十分鐘。
過年期間路上車不多,一路暢通。
駛入華天苑地下車庫的時候,葉凡熄了火,坐在車裡沒動。
「怎麼了?」向婉側頭看他。
「沒什麼,就是……」葉凡頓了一下,「班長還在上面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彆扭什麼。
可能是這幾天在家裡跟向婉單獨相處的模式太舒服了,突然要回到三個人的狀態,心裡總覺得有那麼點不對味。
向婉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彎了一下。
「吃醋了?」
「誰吃醋了。」葉凡拔了鑰匙推開車門,「走。」
電梯直達十六樓。
葉凡刷開門禁的時候,一股檸檬清潔劑的味道撲面而來——不是那種刺鼻的化學感,而是淡淡的、清新的。
他愣了一下。
玄關的鞋子擺得整齊,地面乾淨得反光。
客廳里,沙發墊被重新鋪過,茶几上一塵不染,連遙控器都按大小排列好了。陽台的落地窗擦得透亮,午後的陽光毫無阻礙地傾瀉進來。
「……喲。」向婉環顧四周,挑了下眉。
廚房方向傳來腳步聲。
林欣蕊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一塊抹布。
她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淺藍色棉質家居服,頭髮紮成高馬尾,臉上沒有任何妝容,皮膚白淨透亮,襯得整個人像杯白開水一樣乾淨。
「你們回來了!」她看到兩人,明顯鬆了口氣,笑容裡帶著些許不好意思,「我剛把廚房擦完。」
葉凡張了張嘴。
他們走之前這房子雖然不髒,但絕對沒有現在這麼一塵不染。
地板是那種用拖把認真拖過三遍的光亮度,廚房的台面、灶台、油煙機,一看就是被人仔細打理過的。
「班長,你……」葉凡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閒著也是閒著。」林欣蕊把抹布疊好放在一旁,走出廚房,「你們不在的這幾天我一個人住著,總覺得不能白住,就順手收拾了一下。」
順手?
葉凡看了一眼客廳角落那盆綠蘿——葉子上的灰都被擦乾淨了,花盆下面還墊了一塊新的托盤。
窗台上的幾個擺件重新排列過,按照顏色深淺漸變排布。
向婉踢掉高跟鞋,赤腳踩在乾淨的地板上,腳趾蜷了蜷。
「林班長。」她的語氣拖得長的。
林欣蕊微微緊張地看著她。
「你這個水平,我想給你開工資。」向婉說完自己先笑了,走過去拉住林欣蕊的手,「辛苦你了,一個人在這住著沒覺得害怕吧?」
林欣蕊搖了搖頭,耳朵有點泛紅:「沒有,這邊很安全,陳管家前兩天還來問過我需不需要什麼。」
「那就好。」向婉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
葉凡拎著兩人的行李往臥室走,路過客廳的時候瞥了一眼——向婉半靠在沙發上,腿翹著,林欣蕊坐在她旁邊,身體微前傾,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什麼。
一個妖,一個素。
他把行李放進臥室,站了一會兒。
林欣蕊這個人吧,葉凡想,確實沒什麼可挑剔的。
做飯好吃,勤快愛乾淨,性格溫柔又體貼,待人處事樣周全。
換成任何一個正常男人,都得說一句賢惠。
但他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不是林欣蕊的問題,是這個組合本身就很奇怪。
他女朋友主動把另一個女生留在自己家裡,那個女生還把家打理得乾淨淨等他們回來,這劇本怎麼看怎麼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