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往後縮了半寸,避開她噴在耳廓上的熱氣,抬手把菜單翻了個面,一本正經地看起了飲品頁。
目光重新掃向菜單上那密麻麻的菌類,皺了鼻子:「能不能點肉?全是蘑菇,吃的跟兔子似的,香不起來。」
向婉挑了挑眉,把下巴擱在手背上,慢悠悠地打量著他:「隨你咯。」
葉凡翻了兩頁,點了一份肥牛,一份黑豬肉片。
服務員把菜端上來的時候,葉凡注意到那口銅鍋已經咕嘟地冒著泡,菌湯的香氣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空氣里全是那種鮮得發甜的味道。
服務員把各色菌菇和肉片分別碼好,然後彎腰,小心翼地將菌菇一放入翻滾的湯底。
下一秒,葉凡看見了一個他這輩子沒見過的操作。
那個服務員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了一把小銅鎖,「咔噠」一聲,把鍋蓋鎖了起來。
一把鎖。
鎖在鍋蓋上。
葉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腦子裡轉了三圈才確認自己沒有看花眼。
他抬頭看向服務員,又看看鍋上那把明晃晃的銅鎖,問出了一句充滿質疑的話。
「這什麼意思?怕我偷吃?」
服務員是個本地姑娘,皮膚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操著一口帶著軟糯尾音的南城普通話解釋道:「先生莫急嘛,野生菌必須煮夠四十分鐘才能吃,時間不夠會中毒的。鎖起來是為了防止客人心急提前開蓋,也是保護你們嘛。」
「四十分鐘?」葉凡看了一眼桌上的肥牛和豬肉片,那些等著入鍋的肉此刻顯得格外孤獨。
向婉支著下巴,那雙眼睛裡全是看好戲的意味,唇瓣微翹著,什麼都沒說,就是看著他。
向婉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她那件寬鬆的針織開衫隨著笑意微滑落,露出吊帶下面一截白皙的鎖骨和肩頭,皮膚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葉凡靠在椅背上,盯著眼前那把銅鎖,一種被人拿捏得死的無力感湧上來。
四十分鐘。
漫長的四十分鐘。
他只能看著鍋蓋上的水汽一圈一圈地冒出來,聞著那股越來越濃郁的菌湯香氣,肚子裡空蕩蕩的胃發出無聲的抗議。
向婉倒是不急,她拿起手機拍了張鍋的照片,又拍了一張葉凡此刻一臉生無可戀的側臉,動作流暢得很。
「別拍。」
「拍了。」她把手機轉過來給他看,照片裡葉凡皺著眉,下頜線條凌厲,被暖光一照竟然有種禁慾的味道。
向婉歪了歪頭,盯著照片看了兩秒:「真帥。」
葉凡沒接話,耳根有點熱,把臉轉向窗外。
窗外是那條青石板的小巷,有老人牽著狗慢悠悠地走過。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四十分鐘後,那個服務員準時回來了,手裡拿著鑰匙,打開銅鎖,揭開鍋蓋。
蒸汽湧出來的瞬間,那股鮮香直衝天靈蓋,葉凡的喉結下意識地動了一下。
但服務員沒有馬上讓他們吃。
她拿起一雙公筷,從鍋里夾出一片見手青,放進一個透明的小碗裡。然後又從鍋里舀了一勺湯,倒進另一個小瓶子中,蓋上蓋子貼了張小標籤,寫上日期和桌號。
葉凡看著這個操作,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是……取樣?」
服務員笑著點頭:「對嘛,我們店規定的,每一桌開鍋都要取樣留存。以前南城出過中毒的案子,但是蘑菇館子多,中毒的人不一定是在哪家吃的。有人圖賠償,隨便找一家就賴上了。我們留了樣本,檢測一查就清楚了,誰也誣不了誰。」
葉凡盯著那個貼了標籤的小瓶子,第一次對家餐館產生了敬畏之心。
不是怕他偷吃。
是怕他死了賴上人家。
「好了好了,可以吃了。」服務員把公筷遞過來,「先嘗嘗菌子吧,肉等下再。」
葉凡夾起一片雞樅放進嘴裡。
牙齒咬下去的瞬間,他的動作停了。
那種鮮味是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不是海鮮的腥鮮,不是雞湯的油鮮,而是一種純粹的、濃縮了整片山林的味道。
口感脆嫩中帶著韌勁,湯汁裹在纖維里,每嚼一下都往外滲著鮮甜。
他又夾了一片松茸。
比雞樅還猛。
那種鮮是帶著回甘的,從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嚨深處,整個口腔都被占滿了。
他看一眼盤子裡的肥牛片,忽然覺得那些肉片寡淡得可憐。
「怎麼樣?」向婉托著腮,笑盈盈地看著他。
葉凡沒說話,悶頭又夾了三片見手青塞進嘴裡。
比肉好吃。
比他吃過的所有肉都好吃。
「還要點肉嗎?」向婉那雙狐狸眼裡笑意濃得化不開。
葉凡咀嚼的動作頓了一秒,喉結滾動,把嘴裡的松茸咽了下去。
「……不用了。」
向婉笑得更開了,伸手從鍋里撈了一片雞樅,放進自己的碗裡,低頭吃了一口。
她吃東西的動作很斯文,唇瓣微微張開又合上,但偏那個畫面就是讓人移不開視線。
葉凡把目光收回來,專心對付鍋里的菌子。
兩個人吃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連湯底都喝了個精光。
葉凡揉著肚子靠在椅背上,有種戰後餘生的滿足感。
「走吧,」向婉站起來,針織開衫的下擺隨著動作輕輕擺動,牛仔褲把她那雙長腿包裹得線條分明,「帶你逛逛。」
古城的石板路在腳底下延伸,兩側是各種小店鋪——賣銀飾的、賣手工扎染的、賣鮮花餅的,還有掛滿了風鈴和明信片的文藝小店。
向婉走在他左側,步子不快慢,偶爾停下來看路邊攤上的小物件,指尖拈起一個手編的紅繩,舉到陽光下轉了轉,又放下了。
葉凡跟在旁邊,手裡拎著她不知什麼時候塞過來的帆布袋,裡面裝著兩瓶水和她買的一包酸角糖。
兩人從古城的東頭逛到了西頭,陽光從正頂慢慢偏移到了身後,街道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向婉腳步慢了下來,那雙白色板鞋在石板路上蹭了兩下。
她沒說累,但葉凡注意到她的重心開始偏向他這一側,步幅也比剛才小了。
他掃了一眼四周,這片區域已經離古城核心遠了,前面的路開始有坡度,能隱約聞到空氣里混進了一絲咸腥的水汽。
海在前面。
「歇一會兒?」他問。
葉凡掏出手機,打開地圖搜了一下附近。
標註星級最高的幾家民宿都在前面一條下坡路的盡頭,靠著海岸線,評價里清一色寫著「推開窗就是海」。
他點了其中一家,頁面顯示還有房間。
「走,前面有家民宿,靠著海。」他收起手機,伸手把向婉肩上滑落的開衫拉了一下。
指尖碰到她肩頭裸露的皮膚,觸感涼滑,他的動作頓了半拍,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手。
向婉沒說話,嘴角彎了彎,乖順地跟著他往前走。
下坡路的盡頭是一片開闊的海岸,海面在落日餘暉下泛著碎金色的光。
民宿是一棟三層的白色小樓,外牆爬滿了三角梅,粉色的花瓣在海風裡輕輕搖晃。
老闆是個戴著草帽的中年男人,皮膚曬得黝黑,笑呵呵地領著他們上了三樓。
房間不大,但乾淨,最醒目的是那扇落地窗——推開紗簾,整片海就這麼鋪在眼前,浪聲一陣一陣地湧進來。
葉凡把行李放下,回身的時候,向婉已經踢掉了板鞋,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了落地窗前。
她背對著他,夕陽從窗外打進來,把她整個人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
針織開衫從肩頭滑落到手肘,吊帶勒出背部流暢的線條,腰窩上方有一小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絨毛。
她轉過頭來,逆光里只看得清那雙眼睛和唇邊一顆淚痣。
「葉凡。」
「嗯?」
她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沖他勾了勾手指。
「過來看海。」
海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吹起她垂在腰間的長髮,帶著鹹濕的氣息撲在葉凡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