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順著窗簾的縫隙擠進來，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條狹長的亮線。
葉凡的眼皮動了動，意識從混沌的深海中緩慢上浮。
他沒睜眼，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殘留著昨夜鏖戰後的酸軟，像被拆開又重組了一遍。
身側的溫香軟玉動了一下，一條光滑的手臂搭上他的腰，腦袋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繼續睡。
他低頭，只能看見向婉烏黑的發頂和微微翕動的肩胛骨。
向婉睡得很沉，平日裡那雙勾人的狐狸眼此刻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褪去了所有媚態和攻擊性，只剩下一種全然信賴的乖順。
葉凡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攥住，一種陌生的、滿溢的柔軟情緒在胸腔里擴散開。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將她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蓋住她裸露的肩頭。
大概又過了一個小時，向婉才悠悠轉醒。她睜開眼，有一瞬間的迷茫，然後視線聚焦在葉凡的臉上。
「早。」葉凡的嗓音帶著宿夜後的沙啞。
她沒說話，只是往他懷裡又鑽了鑽，臉頰貼著他溫熱的胸膛，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幾點了？」
「七點多。」
「嗯……」她應了一聲，像是還想再睡。
葉凡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起來洗漱一下，吃點東西，九點鐘要去集合。」
浴室里，溫熱的水流從花灑中傾瀉而下，水汽很快瀰漫了整個空間，在玻璃門上蒙上一層白霧。
向婉背對著他，水珠順著她光潔的背脊滑落，沒入那道驚心動魄的溝壑里。
葉凡從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肩窩，熱水沖刷著兩人緊貼的身體。
「累不累？」他貼著她的耳朵問，溫熱的氣息混著水汽，讓她耳根泛起一層薄紅。
向婉偏過頭，用臉頰蹭了蹭他的側臉，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鼻音：「你覺得呢？」
葉凡輕笑一聲，沒再說話，只是手上幫她塗抹沐浴露的動作更加輕柔了些。
兩人磨磨蹭蹭地洗漱完畢，換好衣服下樓時，民宿老闆已經準備好了早餐。
是簡單的白粥、小鹹菜和剛出籠的鮮肉包子。
葉凡連喝了兩碗粥，才感覺耗空的身體重新注入了能量。
向婉的胃口不太好，小口小口地啃著半個包子，動作斯文秀氣。
「叮咚——」
葉凡的手機響了一聲，是班級群的消息。
【26屆藝術系視覺傳媒+祁夏】：@全體成員 九點整，在寫生基地入口的石獅子下集合，不要遲到。寫生期間，將重新分配宿舍，請大家提前收拾好個人物品。
看到「重新分配宿舍」幾個字，葉凡的動作頓了一下。
向婉也看到了，她放下手裡的包子，擦了擦嘴：「走吧，我們過去。」
兩人到集合點的時候是八點半。
寫生基地的入口處已經聚集了不少學生，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臉上都帶著初來乍到的興奮。
葉凡和向婉並肩走過去，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尤其是當他們看到向婉脖子上那個若隱若現的紅色印記時，不少人的表情都變得曖昧起來。
「我操！爹！」
一聲大吼從人群中傳來，劉岩像一顆炮彈一樣沖了過來，一把攬住葉凡的肩膀，擠眉弄眼地上下打量著他，最後把不懷好意的視線定格在向婉身上。
「向校花早上好啊！」
向婉沖他彎了彎眼睛，算是打了招呼。
葉凡懶得理會這幫損友的調侃，拉著向婉走到一邊人少的地方。
九點整，輔導員祁夏踩著點到了。
她拿著一個文件夾，清了清嗓子，開始點名，然後宣布最重要的事——分配宿舍。
「這次的寫生基地條件有限，宿舍都是八人間，所以需要把原來的宿舍打亂重組。我現在念到名字的同學，都住在一號樓。」
祁夏開始一個一個地念名單。
「一樓101，男生宿舍：葉凡、劉岩、黃強、曹子龍……」
聽到這裡，劉岩興奮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葉凡：「嘿，咱哥幾個還在一起！」
葉凡心裡也鬆了口氣，能和熟悉的舍友在一起，總歸是件好事。
但祁夏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好心情瞬間降到了冰點。
「……傅安、沈硯、王友、陳何。」
當傅安的名字從祁夏口中念出來時，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劉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黃強的眉頭也擰了起來。
葉凡下意識地朝人群的另一頭看去。
傅安正站在那裡，他似乎也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抬起頭，視線精準地和葉凡在空中對上。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好看的眼睛裡卻是一片冰冷的寒意，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扎過來。
那不是單純的憤怒或挑釁，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帶著一絲玩味和毫不掩飾的惡意。
葉凡心裡「咯噔」一下。
真是冤家路窄。
向婉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變化，她順著葉凡的視線看過去，也看到了傅安。
她那雙狐狸眼微微眯起，眼底划過一絲冷光。
宿舍分配還在繼續，但葉凡已經沒心思聽了。
一想到未來半個月要和傅安這個陰魂不散的傢伙同住一個屋檐下，他就覺得一陣頭疼。
分配完宿舍，眾人各自領了鑰匙，提著行李找到了新宿舍。
一號樓101。
推開門，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房間很大，左右兩邊各擺著四張上下鋪的鐵架床，中間是一條狹長的過道。
葉凡他們先進去，很默契地選了靠窗的四張床。
沒過多久，傅安幾人也提著行李進來了。
一進門，沈硯就誇張地捏住了鼻子，一臉嫌棄：「什麼味兒啊這是？能住人嗎？」
陳何跟在後面，見風使舵地附和道：「就是，這條件也太差了。」
傅安一言不發，將自己的名牌行李箱往地上一放，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葉凡的鋪位上。
整個房間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八個人的宿舍，被一條無形的線劃成了兩個涇渭分明的陣營。
劉岩把自己的背包往床上一扔，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故意似的衝著對面嚷嚷：「有些人就是嬌貴，來寫生還當是來度假呢？」
沈硯冷笑一聲，剛要開口，卻被傅安一個眼神制止了。
傅安慢條斯理地走到葉凡他們對面的一個空床位，將外套脫下，搭在床欄上，整個過程沒有看葉凡一眼，卻處處透著一種無聲的壓迫感。
上午的時間，就在這種詭異的氛圍中度過了。
何知遠教授帶著他們參觀了整個寫生基地。
基地建在古鎮的邊緣，依山傍水，風景確實不錯，白牆黛瓦，小橋流水，處處都透著一股江南水鄉的韻味。
下午兩點，所有學生在基地最大的一個畫室里集合。
畫室很寬敞，採光極好，一排排畫架已經整齊地擺放好。
何教授站在畫室中央，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同學們，歡迎來到南城寫生基地。從今天開始，我們將在這裡進行為期十五天的寫生創作。」
他簡單介紹了一下接下來的課程安排，然後頓了頓，提高了音量。
「這次寫生的最終考核，就是你們的結課作品。主題只有一個——」
何教授轉過身，用粉筆在身後的黑板上寫下了四個大字。
「光與影。」
他放下粉筆，環視了一圈畫室里的學生，慢悠悠地開口：「古鎮的晨光、午後的樹影、夜晚的燈火、水中的倒影……甚至是人心中的光與影，都可以是你們的創作素材。我不要千篇一律的風景畫，我要看到你們的思考，你們的表達。」
宣布完主題，何教授就讓大家自由活動，去尋找自己的創作靈感。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散開，畫室里頓時熱鬧起來。
葉凡站在原地，腦子裡還在琢磨著「光與影」這個主題。
這時，向婉從人群中走了過來，站定在他身邊。
「在想什麼？」
「想畫什麼。」葉凡實話實說。
向婉歪了歪頭，那雙狐狸眼在他和不遠處的傅安之間轉了一圈，唇邊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她湊到葉凡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不如，就畫人心裡的光與影？」
她的氣息溫熱，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噴在葉凡的耳廓上。
葉凡還沒來得及回應，就感覺到一道冰冷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抬起頭，正對上傅安投過來的目光，那目光里，滿是陰沉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