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古鎮逛得差不多了，夕陽把白牆染成橘色，巷子裡飄著各家飯館炒菜的油煙味。
向婉的手機響了。
她掏出來看了一眼，是柳如欣發來的語音消息，葉凡離得近，隱約聽見裡面傳出一串嘰喳喳的女聲。
向婉回了條消息，收起手機，側頭看向他：「舍友們約了聚餐，我得過去一趟。」
「小雪特意說了，只有我們四個人哦。」
葉凡的腳步頓了一下。
就這麼點的工夫，他臉上的表情已經完成了一輪微妙的變化——先是愣了半拍，然後嘴角往下撇了撇，鼻腔里哼出一聲氣音，雙手插進褲兜，肩膀微微聳起來。
「巧了，」葉凡扭過頭，下巴微抬，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舍友也約了聚餐。」
向婉那雙狐狸眼眨了眨，嘴角彎起來，什麼都沒拆穿，只是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那你去吧，晚上早點休息。」
她轉身的時候，長發掃過葉凡的小臂，帶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香。
葉凡看著她走遠的背影——針織開衫隨步子擺動，腰線收得剛好，牛仔褲把那雙長腿勒出要命的弧度——喉結動了一下，硬生把視線拽回來。
他轉身，差點撞上站在兩步外一臉懵逼的劉岩。
劉岩瞪著銅鈴大的眼睛，旁邊黃強和曹子龍也是一副「啥情況」的表情。
「爹，」劉岩試探性地開口，「咱們……也聚餐嗎？」
葉凡挑了下眉，大步往前走，頭也不回地甩出一句：「我請。」
三個人面相覷，然後趕緊跟了上去。
劉岩搓著手，臉上已經笑開了花：「我操，爹大氣！吃啥？這古鎮裡我剛才看見一家銅鍋魚，還有一家烤全羊——」
葉凡在一家門臉不大的店鋪前停下了腳步。
招牌上寫著五個字：老李牛肉粉。
劉岩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黃強抬頭看了看招牌，又低頭看了看葉凡，那張東北大臉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曹子龍推了推眼鏡，文質彬彬地開口：「不是……哥們，咱向校花那邊聚餐大魚大肉，你就請我們吃粉絲？」
「牛肉粉絲，」葉凡糾正他，已經抬腿邁進了店裡，「有肉。」
劉岩站在門口，一百九十斤的壯實身板堵住了大半個門框，轉頭看向黃強，眼神里寫滿了控訴。
黃強攤開手，嗓門壓低了幾分，一口東北大碴子味：「我尋思他跟嫂子過了一宿，今天應該挺大方的……」
「進不進來？」葉凡的聲音從店裡傳出來，「不進來我自己吃了。」
三個人灰溜溜地坐了進去。
說實話，粉絲的味道還真不賴。湯底熬得濃白，牛肉片切得厚實，上面撒著蔥花和辣椒油，熱騰騰地端上來，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劉岩呼嚕呼嚕地吸著粉絲，嘴上還是不饒人：「爹，你這也太摳了，人家姑娘舍友聚餐，你好歹也表示一下大方——」
「我大方什麼？」葉凡筷子夾著一片牛肉，慢條斯理地送進嘴裡，「她花她的錢，我花我的錢，各吃各的，天經地義。」
黃強吸了口湯，咂摸了一下嘴：「格局小了啊凡哥。」
「你格局大你請客。」
黃強立刻閉嘴了，埋頭對付碗裡的粉絲。
四個人吃完，天已經徹底黑了。古鎮的燈籠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灑在青石板上，映著過路行人的影子。
曹子龍打了個哈欠，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我先回去了，今天走了一天，腳疼。」
葉凡點了下頭。
曹子龍便和他們分了道，拐進了通往寫生基地的小路。
剩下三個人又在古鎮裡溜達了一陣。劉岩買了一包當地的炸洋芋邊走邊啃，黃強被路邊一家酒館的招牌吸引，嚷著要進去喝一杯，被葉凡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夜風涼下來的時候，三人才慢悠悠地往基地走。
一號樓的走廊燈發著昏黃的光，牆皮斑駁，地上還有些潮濕的水漬。
離101宿舍還有十幾步遠，葉凡就聽見了裡面傳出來的動靜。
不是正常的說話聲。
是那種壓著嗓子、帶著火氣的爭執，一句比一句高，像隨時要炸開。
葉凡腳步一頓，眉頭皺了起來。
他加快步子走到門口，一把推開虛掩的門。
畫面在眼前鋪開——
曹子龍被逼在角落的床鋪邊上，後背頂著鐵架床的欄杆，眼鏡歪在鼻樑上，臉色鐵青。
沈硯站在他對面不到一步的距離，一頭銀髮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扎眼，三個耳環隨著他的動作晃蕩。他一隻手撐著上鋪的床沿，整個人的姿態帶著明顯的壓迫性，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傅安坐在對面的床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手機，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但那雙眼睛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邊。
陳何站在沈硯身後半步，臉上掛著一種討好的、看熱鬧的笑。
王友靠在門邊的牆上，雙手抱在胸前，不說話也不攔著。
「我說了，這個位置是我先放的東西。」曹子龍的聲音發緊，努力維持著鎮定，但指節攥得發白。
沈硯偏了下頭，那個角度居高臨下，滿是不屑：「你先放的？我怎麼沒看見？這柜子上面什麼都沒有，我放我的東西怎麼了？」
「我的畫具袋就放在——」
「喲，」沈硯打斷他，聲音拔高了一截，「放哪了？指給我看看？我放上去的時候可什麼都沒有。是不是你記錯了？」
曹子龍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不是那種能吵架的人，文質彬彬的性格在這種場面里完全施展不開，明占著理，卻被對方的氣勢壓得節後退。
葉凡把這一切收進眼底，太陽穴突跳了兩下。
他心裡門兒清——什麼柜子不柜子的，分明就是趁人少故意找茬。傅安坐在那裡看戲，沈硯出面當打手，陳何跟著起鬨，一唱一和，拿曹子龍這個老實人開刀立威。
「怎麼回事？」
葉凡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宿舍瞬間安靜了下來。
沈硯轉過頭，看到門口站著的三個人，表情微一僵。
劉岩把沒吃完的炸洋芋袋子往口袋裡一塞，一百九十斤的體型往前一站，肩膀幾乎撐滿了半邊門框，臉上那股子笑意已經收得乾淨。
黃強跟著邁進來，寸頭配上那身壯實的塊頭，往那兒一杵就透著一股不好惹的勁。
沈硯的手從床沿上放了下來，往後退了半步。
傅安抬起眼，手機擱在腿上，看著葉凡，嘴角微微一勾，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眼底的挑釁卻清楚楚。
葉凡沒看他。
他走到曹子龍面前，上下掃了一眼，確認人沒事，然後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沈硯身上。
「呦，是滬上少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