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宇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只是在看到葉凡時,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而向白則像是沒骨頭似的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間夾著那隻純銀打火機,漫不經心地「咔噠」一聲,點燃一簇火苗,又「咔噠」一聲合上,幽深的眸子在葉凡和向婉身上掃過,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帶著一絲看好戲的玩味。
「奶奶,我跟您說,葉凡他可厲害了。」向婉一坐下,就挽住老太太的胳膊,開始像個小女孩一樣撒嬌,全然不見平日裡那副霸道御姐的模樣。
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拍著向婉的手,目光卻一直落在葉凡身上,越看越滿意。
向慶和與周媛則擔當起了氣氛組,熱情地張羅著上菜,不停地給葉凡夾菜,那架勢,仿佛他不是准女婿,而是失散多年的親兒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老太太喝了一口參茶,潤了潤嗓子,終於問出了今晚飯局的核心問題。
「小凡啊,」她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嚴,「聽小婉說,你是京城本地人?」
葉凡放下筷子,坐直了身體,恭敬地回答:「是的奶奶。」
「哦,京城好啊,人傑地靈。」老太太點點頭,繼續問道,「那……家裡是做什麼的?父母身體都還好嗎?」
來了。
葉凡心裡門兒清,這才是正題。
他臉上依舊掛著溫和得體的笑容,如實回答:「我父母都是普通職工,身體都挺硬朗的。我還有兩個姐姐,自己開了個小公司,在做點小生意。」
他說得輕描淡寫,這是實話,在他眼裡,姐姐們就是自己創業,再成功也是「小生意」。
可這話落在向慶和與周媛的耳朵里,卻完全是另一番味道。
葉凡敏銳地察覺到,坐在對面的這對夫妻,在聽到「兩個姐姐開了個小公司」時,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驚訝,反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向慶和端起酒杯,笑呵呵地對葉凡說:「年輕人有想法,自己創業,好啊!值得鼓勵!」
周媛也附和道:「是啊,現在的年輕人,了不得。不像我們家小婉,就知道胡鬧。」
葉凡心裡跟明鏡似的。
看來,他們早就把自己家的底細查了個底朝天。
什麼普通大學生,什麼長得不錯的窮小子,在他們眼裡,自己恐怕早就和那兩個蒸蒸日上的「小公司」劃上了等號。
葉凡沒戳破,只是笑了笑,謙虛道:「叔叔阿姨過獎了,我姐她們也是小打小鬧。」
就在這時,主位上的老太太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著葉凡,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既然小凡的父母也都在,有時間,我們兩家大人,是不是也該找個機會,見個面,一起吃頓飯啊?」
此話一出,整個包廂的氣氛瞬間凝固。
連一直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向白,都停下了把玩打火機的手,挑著眉,饒有興致地看了過來。
葉凡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提議給問住了。
這進度是不是太快了點?
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腦子飛速運轉,思考著該如何得體地回應。
他還沒想好說辭,身旁的向慶和已經一拍大腿,搶著開了口,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對對對!媽說得是!應該的,早就應該見了!」他滿臉堆笑,看向葉凡,「小凡啊,你看什麼時候方便?讓你父母來京城,或者我們過去,都行!一切費用我們來安排!」
這話說得,就差把「趕緊把事辦了」寫在臉上了。
葉凡感覺一道道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像探照燈一樣,讓他無處可遁。
他下意識地看向向婉,向婉沖他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然後低下頭去,一副嬌羞又無措的模樣,顯然也是被這陣仗搞得沒辦法了。
拒絕嗎?
對方是向婉的奶奶,一位剛剛大病初癒的老人,用充滿期盼的眼神看著你。在這樣的場合,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個「不」字,他說不出口。
就在他進退兩難之際,老太太嘆了口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落寞和滄桑。
「哎,我這都一把年紀,八九十歲的人了,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年,還能看幾次中秋的月亮。」
她說著,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一層水光,拉著向婉的手,又看看葉凡。
「我沒什麼別的盼頭了,就是希望能早點看到你們小輩成家立業,我也好……安心閉眼啊。」
「……」
這一下,直接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連一旁的向宇都皺了皺眉,似乎覺得奶奶這話有些重了,但終究沒說什麼。
向白則是嗤笑一聲,重新靠回椅背,拿起打火機,那「咔噠」聲在安靜的包廂里顯得格外刺耳,仿佛在嘲笑這場精心編排的逼婚大戲。
周媛連忙打圓場,嗔怪地對老太太說:「媽,您說什麼呢!您身體好著呢,長命百歲!」
說完,又用期盼的眼神看向葉凡。
壓力,瞬間全部給到了葉凡這邊。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今天這個坎是躲不過去了。
飯局的氣氛因為這個話題而變得有些微妙。
雖然向慶和與周媛依舊在熱情地勸酒布菜,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其實都在等待葉凡的最終答覆。
葉凡沉默地吃著飯,腦子裡卻在飛速盤算。
直接答應,顯得自己太過急切,也讓向家覺得拿捏住了自己。
直接拒絕,又會駁了老人的面子,讓向婉難做。
這是一個兩難的局面。
他抬起頭,迎上老太太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又看了一眼身邊坐立不安的向婉。
最終,他緩緩放下筷子,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溫和謙遜的笑容。
「奶奶說的是。」
他一開口,向慶和與周媛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這件事確實應該提上日程了。」葉凡不急不緩地繼續說道,「只是我姐姐她們最近公司比較忙,父母年紀也大了,出遠門不太方便。」
他頓了頓,給了對方一個緩衝的餘地,然後才說出自己的決定。
「這樣吧,等我回去,就和家裡人商量一下。看看他們什麼時候有空,如果方便的話,我們就儘早安排見一面。到時候,我再給您和叔叔阿姨一個準信。」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沒有當場答應,也沒有直接拒絕,而是把決定權推回給了自己的家人,給自己留足了迴旋的餘地。
但聽在向家人耳朵里,這已經等同於答應了。
「好好好!」向慶和喜上眉梢,連忙端起酒杯,「小凡就是懂事!來,叔叔敬你一杯!」
老太太臉上也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連連點頭:「不急,不急,你們年輕人先商量,我們等消息就好。」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就此落下帷幕。
飯局的後半段,氣氛重新變得熱絡起來,仿佛剛才那段插曲從未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