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按了快進鍵。
下學期的課程節奏快得令人髮指，一個月一換的模塊教學，像是有人在身後拿著鞭子催趕。
剛在素描課上把石膏幾何體琢磨透，轉眼就被扔進了色彩基礎的教室，對著一堆顏料和色卡發蒙。
藝術樓的色彩教室，比畫素描的地方要明亮得多，巨大的落地窗敞開著，初夏的風灌進來，帶著教學樓下梔子花的香氣。
「紅、黃、藍是三原色，理論上可以調出所有顏色。但理論終究是理論，」講台上的女教授穿著一身亞麻長裙，聲音溫吞，「顏料是有物理屬性的，你們手裡的這堆玩意兒，只會讓你們調出一坨又一坨的高級灰。」
底下的學生發出一陣低笑。
葉凡隨意擰開一管普魯士藍，擠在調色盤上，又添了點檸檬黃，原本想調出一個通透的湖綠色，結果刮刀攪了半天，出來的顏色卻像一灘發霉的爛泥。
「噗嗤。」
旁邊的向婉沒忍住，笑出了聲。她的調色盤乾淨得像個藝術品，十幾個色塊分門別類，從冷到暖過渡自然，沒有一絲混色。
她手腕一轉，畫筆在畫布上輕輕一抹，就是一片帶著光感的漸變藍。
「笑什麼，」葉凡有點惱火，把那坨失敗的顏色刮掉，「這玩意兒比燒菜還難控制。」
「是你的心不靜。」向婉湊過來，溫熱的呼吸噴在他的耳廓上，「腦子裡想什麼呢，顏色都跟著發污。」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獨有的、黏膩的鉤子。
葉凡耳朵一熱，手裡的刮刀差點掉下去，他清了清嗓子，扭頭不看她，專心對付自己那盤顏料。
這種專業課上的碾壓，在這一個月里已經成了常態。
向婉的天賦在色彩上展現得淋漓盡致，她對顏色的敏感和把控能力，讓教了二十年課的教授都讚不絕口。
而葉凡，雖然基本功紮實，但在色相這一塊，總是慢了半拍。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葉凡感覺自己像是經歷了一場大戰，手上臉上都沾著星星點點的顏料。
「走，吃飯去。」向婉已經收拾好了東西，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吊帶長裙，外面罩著一件薄薄的防曬開衫。
長發鬆松地挽著，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隨著天氣變熱，她身上的布料也越來越少，校園裡回頭看她的男生也越來越多。
「你先去，我這兒還有點東西沒畫完。」葉凡指了指自己的畫板，那片天空的顏色他始終覺得不對。
「我等你。」向婉也不催，就那麼拉了張凳子坐在他旁邊，單手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她的目光像有實質的溫度，看得葉凡心裡發毛，他胡亂調了幾筆，畫面反而顯得更髒了。
「算了，不畫了！」他把畫筆一扔，帶著幾分自暴自棄。
「這就對了嘛，」向婉站起來，很自然地幫他整理畫具，又抽出一張濕巾，把他臉上的顏料擦掉，「吃飯比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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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出教學樓，午後炙熱的陽光兜頭蓋臉地灑下來。校園裡的梧桐樹枝繁葉茂，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去食堂的路上，經過公告欄，那裡圍了不少人。
「聽說了嗎？『星塵計劃』今年提前啟動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天啟設計』的人才預備役啊，國內頂尖的設計公司！」
「要求高得離譜，全系只招三個人，還得是沒掛過科的學霸。」
葉凡和向婉對視一眼，也擠過去看。公告欄正中央貼著一張燙金邊的海報，「星塵計劃」四個大字設計感十足。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報名要求和選拔流程。
「天啟設計？」葉凡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似乎是國內數一數二的GG設計公司，很多出圈的商業案例都出自他們之手。
「有點意思。」向婉摸著下巴，那雙狐狸眼裡閃爍著莫名的光。
食堂里，劉岩和黃強他們已經占好了位置。看到葉凡和向婉過來，黃強立刻咋咋呼呼地喊起來：「哎臥槽，凡子，婉姐，你倆可算來了，今天食堂有鍋包肉！」
他一邊說，一邊把自己餐盤裡的肉往沐雪碗裡夾。
「公告欄那事兒你們看見沒？」劉岩喝了口湯，問。
「看見了，怎麼，你想去？」葉凡拉著向婉坐下。
「我？我可拉倒吧，」劉岩擺擺手，「我這水平，也就畢業了回老家開個小GG店。那種大公司，進去都得卷死。倒是你和婉姐，可以試試啊。」
黃強也插嘴道：「對啊，那可是『天啟』，聽說實習期工資都過萬，畢業直接簽正式合同，解決京城戶口，咱這專業，能進去一個都夠吹一輩子了。」
「我沒興趣。」向婉吃著葉凡給她剝的蝦，頭也不抬地說。
「我也……」葉凡剛想說自己也沒興趣，就被向婉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腳。
他抬頭，對上向婉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去。」向婉指了指葉凡，對劉岩他們說，「你們凡哥這麼優秀，不去可惜了。」
葉凡愣住了。
這頓飯，他吃得心不在焉。
他對進這種大公司當個螺絲釘，並沒有太大的熱情。
他更想不通的是向婉的態度。
吃完飯，兩人並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夏天的風是暖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你為什麼讓我去？」葉凡終於忍不住問。
「因為有趣啊。」向婉轉過頭看他，陽光下，她眼裡的淚痣格外清晰，「你不覺得，看一群自以為是的傢伙，被你踩在腳下，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嗎？」
「我沒那麼無聊。」葉凡撇撇嘴。
「可我有。」向婉停下腳步，仰頭看著他，眼神認真得不像話，「葉凡，我希望你的名字，被所有人知道，我希望你站在最高的地方，閃閃發光。」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釘子，狠狠扎進葉凡心裡。
他看著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一直以為，她喜歡的是那個能陪她瘋，陪她鬧的自己，卻沒想到，她心裡還藏著這樣的想法。
「再說了，」向婉忽然又笑了起來，踮起腳尖，在他耳邊低語，「你要是進了『天啟』，我就把『天啟』買下來，讓你當老闆。怎麼樣，這個劇本刺激嗎？」
她溫熱的氣息，混著身上甜膩的香水味，鑽進他的耳朵，讓他半邊身子都麻了。
周圍是來來往往的學生，喧囂的人聲混雜在一起，可在此刻的葉凡耳朵里，全世界只剩下她那句囂張又霸道的話。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旁邊一棵大樹的陰影下。
這裡是宿舍樓背後的小路，很少有人經過。
他把她抵在粗糙的樹幹上，低頭，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狐狸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