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婉被他抵在粗糙的樹幹上，不但沒有半分退縮，反而笑意更深。
她任由他抓著自己的手腕，另一隻手卻不安分地抬起來，指腹輕輕划過他緊繃的下頜線。
「怎麼，買下天啟這個劇本不夠刺激？」她的聲音帶著溫熱的氣息，像羽毛一樣掃過他的耳垂，「還是你覺得，你配不上？」
「我……」葉凡一時語塞。
他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狐狸眼，裡面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仿佛在他自己都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為他規劃好了一條通往世界之巔的道路。
這種被人全然信任，甚至帶著幾分狂熱崇拜的感覺，陌生又怪異。
「我不需要你為我做這些。」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移開視線，聲音有些發乾。
「我樂意。」向婉的回答簡單直接，她湊得更近，鼻尖幾乎要碰到他。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葉凡的呼吸亂了一瞬。他腦海里閃過那些在課堂上對他指指點點的教授，閃過那些背地裡議論他靠女人的聲音。
他真的不在乎嗎？
或許不是不在乎，只是懶得去計較。
可現在，這個女人把一個機會，一個舞台，赤裸裸地擺在了他面前。
「行。」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鬆開了她的手腕，後退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過分曖昧的距離，「我去。」
他像是為了給自己找回一點面子，又補了一句：「我倒要看看，這『星塵計劃』有什麼了不起的。」
「這還差不多。」向婉滿意地笑了，伸手理了理被他弄皺的裙擺，然後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走，我們去報名。」
次日。
公告欄前，林欣蕊和幾個同學也正拿著手機掃描報名二維碼。看到葉凡和向婉親密地走過來，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別過頭去。
「喲，凡哥，婉姐，你們也來湊熱鬧啊？」劉岩咋咋呼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葉凡沒好氣地「嗯」了一聲，拿出手機，對著那張燙金的海報掃了一下。
一個簡潔的報名頁面彈了出來。
【星塵計劃報名通道】
【姓名：葉凡】
【院系：藝術系視覺傳媒】
【提交】
他點了提交，把手機揣回兜里，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一旁的向婉也同樣操作完畢，她看著葉凡那張還有些不爽的臉，嘴角的弧度越發明顯。
一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京城被盛夏的燥熱徹底包裹。
「星塵計劃」的選拔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效率進行著。從上千名報名者中篩選出一百人進入初試，再從一百人里選出二十人進入複試。
筆試，作品集審核，小組對抗……一輪輪刷下來，整個藝術系都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
葉凡卻像個沒事人。
他依舊踩著點進教室，色彩課上偶爾還會因為走神，調出一盤沒人能看懂的顏色，引來教授的幾句斥責。
「有些人，天賦是有的，就是心思沒放在正道上。」女教授扶了扶眼鏡，意有所指。
教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黃強在前排回頭，對著葉凡擠眉弄眼：「哎呀媽呀，凡子，教授這不點你名呢？你瞅瞅你那畫，跟俺家酸菜缸里那玩意兒一個色兒。」
葉凡懶得理他，把畫筆一扔，靠在椅背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
可沒人知道，就在前一天的「星塵計劃」複試作品盲審中，一幅代號為「07」的作品，讓三位來自「天啟設計」的資深評委爭論了半個小時。
那幅作品的主題是「新生」。
畫紙上沒有花草，沒有嬰兒，只有一片無盡的黑暗。
黑暗的正中央，是一道撕裂開的、燃燒著白光的裂縫。所有的線條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那道光芒卻又帶著一種野蠻生長的蓬勃力量，仿佛下一秒就要撐破整個畫面。
「這個07號，是個瘋子，也是個天才。」一位評委最終下了定論。
於是，在六月中旬的最後一天，葉凡和另外九名來自京城各大高校的頂尖學子，一同走進了位於國貿CBD的「天啟設計」總部大樓。
最終面試。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腳下是川流不息的車河。
會議室里坐著三位面試官，主位上的是「天啟設計」的創意總監，一個叫李銳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神情倨傲，目光在十個年輕的臉龐上掃過，像是在審視一批待價而沽的商品。
葉凡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混在一群西裝革履或者設計感十足的「准設計師」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李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直接掠過，開始宣布面試的規則。
「最後一輪，實戰。給你們兩個小時，為『天啟』即將上市的高端礦泉水品牌『空境』，設計一款瓶身包裝和主視覺海報。」
他話音剛落，其餘九人立刻打開面前的繪圖板，神情專注地投入了創作。
葉凡卻靠在椅背上，轉頭看向窗外。
他看著一架飛機從雲層中穿過，在蔚藍的天幕上留下一道白色的軌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會議室里只有數字筆在屏幕上摩擦的沙沙聲。
李銳端著咖啡，在幾位候選人身後踱步，時不時點頭或搖頭。當他走到葉凡身後時，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這小子已經盯著窗外發了半個小時的呆了。
是緊張到不知所措，還是已經放棄了？
李銳心裡給他打上了一個「華而不實」的標籤，轉身走向下一個。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葉凡終於動了。
他拿起筆，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去勾勒山川湖泊的輪廓，也沒有去描繪純淨的水滴。
他在純白的畫布上，用一種極細的筆觸，畫了一個玻璃罩。
罩子裡，是一座正在崩塌的、由無數代碼和信息流構成的城市。
高樓傾頹，數據洪流在街上肆虐，一切都扭曲、破碎，充滿了末日般的混亂。
而在玻璃罩的頂端，懸著一顆晶瑩剔透的水珠。
這顆水珠不大，卻折射出罩子外一片乾淨純粹的藍天。它仿佛擁有重量，正在緩緩滴落，即將落入那片混亂的廢墟之中。
整個畫面，一半是地獄，一半是天堂，被一個脆弱的玻璃罩隔開。
沒有品牌名，沒有GG語。
一種強烈的、令人窒息的故事感撲面而來。
李銳剛走到會議室的另一頭，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瞥見了葉凡的屏幕。
他的腳步頓住了。
他慢慢走了回來，站在葉凡身後，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塊屏幕。
周圍的喧囂，其他候選人的作品，在這一刻都失去了意義。他眼裡只剩下那片正在崩塌的數字城市，和那顆即將滴落的、蘊含著整個天空的水珠。
「空」，是欲望都市的崩塌與虛無。
「境」，是這滴水所承載的純粹與希望。
這他媽的……哪裡是包裝設計，這簡直就是一篇關於現代文明的啟示錄！
兩個小時結束。
當提示音響起時，所有人都停下了筆。
葉凡也放下了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神情平靜地看著自己的作品，仿佛那只是隨手畫的一幅塗鴉。
「時間到。」李銳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走到會議室的最前方，目光卻沒有看其他人，而是直直地鎖定了葉凡。
「你，留下。」他抬手，指向葉凡，「其他人，可以走了。」
會議室里一片譁然。
那九個精心準備了許久的天之驕子，臉上寫滿了錯愕與不甘。他們看向葉凡的屏幕，當看清那幅畫時，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葉凡沒什麼反應，只是站起身，收拾自己的東西。
「明天上午九點，來我辦公室簽實習合同。」李銳看著他，語氣不容置疑。
「哦。」葉凡淡淡地應了一聲，背上包，徑直朝門口走去。
他推開厚重的玻璃門，一眼就看到了斜靠在走廊牆壁上的向婉。
她今天穿了一條黑色的緊身連衣裙，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正低頭看著手機，長發如瀑般垂下，擋住了半邊臉。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
「結束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仿佛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葉凡走到她面前，看著她那雙明亮如星的狐狸眼，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將她垂落在臉頰邊的一縷頭髮，掖到耳後。
「你贏了。」他開口，聲音很輕，聽不出什麼情緒。
向婉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開來，她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溫熱的氣息吹拂著他的皮膚。
「我說過，」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得意與驕傲，「我的男人，就該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