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京城的天氣像個被點燃的煤爐,吐著灼人的熱氣。
天啟公司的空調開得足夠冷,巨大的玻璃幕牆隔絕了室外的喧囂與熱浪。
會議室里,氣氛卻比外面的氣溫還要焦灼。
創意總監李銳的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投影幕布上那個被駁回了八次的方案,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客戶要的是『破繭』,不是『破碗』!你們給我的這些,是想讓我們的品牌跟著一起碎掉嗎?」
底下坐著的一眾實習生和年輕設計師,一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這一個月,葉凡的名字在「天啟」內部,已經成了一個小小的傳說。
他從不加班,也很少參與這種頭腦風暴,但每次李銳被逼到絕路時,拿去救火的方案,都出自這個還在上大二的實習生之手。
此刻,葉凡就坐在會議室的角落,靠著椅背,手裡轉著一支繪圖筆,目光落在窗外一架正在降落的客機上。
他面前的繪圖板上,沒有方案,只有幾筆隨手勾勒的線條,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個女人的側臉。
李銳的目光掃了過來,看到葉凡那副神遊天外的樣子,火氣更是不打一處來。
「葉凡!你有什麼想法?」他幾乎是點名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角落。
葉凡回過神,將目光從窗外收回,看向屏幕上那個被紅叉標記的設計。
他沒說話,只是拿起筆,在自己的繪圖板上畫了一個圓,然後在圓的內部,畫了一個歪歪扭扭、試圖站立起來的火柴人。
最後,他在圓的頂端,點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破繭,不是為了飛,是為了看到外面的光。」
他淡淡地說了一句,把繪圖板往前一推,起身就朝外走。
整個會議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李銳看著那個簡單的圖形,先是皺眉,隨即眼神一亮。
對啊,破繭的瞬間,最震撼的不是蝴蝶飛出來的姿態,而是那第一縷光照進黑暗的希望感。
他再去看屏幕上那些華麗複雜的翅膀圖案,只覺得俗不可耐。
「就按這個思路來!馬上出新方案!」李銳一拍桌子,再抬頭時,葉凡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口。
走出天啟大樓,一股熱風撲面而來。
葉凡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屏幕上是向婉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壞女人】:婚房布置得怎麼樣了?我媽剛打電話來催,說要八床被子,寓意『八輩(被)子』富貴。
葉凡看著那條消息,嘴角不自覺地翹了翹。
【蠻王三刀砍死你的馬】:買,十床都買。
他和向婉的婚禮,定在七月七號。
這個日子,是向婉選的。
她說,要做他唯一的織女。
隨著婚期臨近,整個生活都像上了發條,緊湊又帶著一絲慌亂的期待。
向婉家裡那邊,早就派了專業的婚禮團隊過來對接,從場地布置到賓客名單,事無巨細。
葉凡這邊,則主要是負責招待他自己的朋友。
按照老家的風俗,婚期的前一天,新郎和新娘是不能見面的。
七月六號,傍晚。
葉凡和向婉在華天苑的新房裡,已經是一片人聲鼎沸。
這套頂層複式,被向婉買下後,就直接按照婚房的標準進行了重新設計和裝修。
巨大的客廳里,劉岩和黃強正帶頭起鬨,拉著葉凡灌酒。
「凡哥,你這就不夠意思了啊!明天就進洞房了,今天晚上不跟哥幾個喝個不醉不歸?」劉岩舉著酒杯,滿臉通紅。
「哎呀媽呀,可不是咋地,」黃強一口乾了杯里的啤酒,用他那口東北大碴子味的普通話喊道,「凡子,你這以後可就是有家室的人了,咱這幫光棍漢,今兒可得好好給你『暖暖房』!」
曹子龍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此刻也放開了,摟著葉凡的肩膀:「葉凡,恭喜啊。你小子,真是我們307宿舍的驕傲!」
葉凡被他們簇擁在中間,臉上掛著笑,一杯接一杯地喝。
房間裡不止他們宿舍的幾個,還有籃球隊的王虎,學生會的張恆,甚至連學校的沈硯和傅安都來了。
這幫人,一開始他們關係都不咋地,但後來都是葉凡大學裡處得不錯的兄弟。
「婉姐呢?怎麼不見婉姐?」劉岩喝得有點多,四處張望著。
「滾蛋,你懂不懂規矩,」黃強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明兒才正日子,今天新人不能見面,討個吉利。」
「哦哦哦,對對對。」劉岩撓著頭傻笑。
葉凡心裡清楚,向婉此刻應該和林欣蕊、沐雪她們待在一起。
雖然不能見面,但兩人的手機從下午開始就沒停過,分享著各自這邊的熱鬧。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一群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很快就把戰場從餐桌轉移到了二樓的主臥。
主臥里那張定製的兩米二寬的大床,鋪著大紅色的龍鳳呈祥四件套,看著就喜慶。
「來來來,壓床了壓床了!」
劉岩第一個興奮地喊起來,一個助跑就跳到了床上,一百九十斤的體重,把厚實的床墊砸得陷下去一個大坑。
「臥槽,這床墊可以啊,夠軟!」
黃強也不甘示弱,虎背熊腰的身板跟著就撲了上去,整張床都跟著晃了晃。
「你倆輕點!給老子壓壞了明天拿你們當床墊!」葉凡笑罵著,卻沒阻止。
這是他們那的習俗,婚前要找些未婚的年輕小伙子在新床上打鬧翻滾,叫「壓床」,寓意著新人以後能生活美滿,多子多福。
曹子龍、陳何他們也跟著鬧起來,幾個人在嶄新的婚床上滾成一團,枕頭羽毛滿天飛,笑聲和叫罵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王虎個子最高,直接躺在床上伸開四肢,霸占了大半個位置:「這床不錯,凡哥,以後嫂子要是欺負你,你來我們宿舍,我讓個床位給你。」
「去你的,你才被欺負。」葉凡一腳踹在他腿上。
傅安和沈硯沒他們那麼瘋,只是靠在門邊看著,臉上帶著笑。
沈硯一頭銀髮在燈下格外惹眼,他晃了晃手裡的酒杯,沖葉凡舉了舉:「明天可別起晚了。」
葉凡看著這滿屋子的朋友,看著他們在自己的婚床上鬧作一團,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踏實和溫暖。
他靠在牆邊,拿起一瓶啤酒,仰頭灌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了心底那股燥熱的期待。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屏幕上是一條新消息。
【壞女人】:他們壓得開心嗎?
葉凡轉頭,看著床上那幾個滾得正歡的「人形滾筒」,打字回復。
【蠻王三刀砍死你的馬】:快把我的床壓塌了。
幾乎是下一秒,向婉的消息就回了過來。
【壞女人】:塌了正好,明天我們睡地上。
葉凡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出聲。
他又打字。
【蠻王三刀砍死你的馬】:想我了沒?
這一次,過了好幾秒,那邊才回復。
只有一個字。
【壞女人】:嗯。
葉凡把手機揣回兜里,看著窗外京城的璀璨夜景,心裡被這個「嗯」字填得滿滿當當。
他走到床邊,一把搶過一個枕頭,猛地砸向正仰天大笑的劉岩。
「起來!都他媽給老子滾去洗澡睡覺!」
「好嘞!」
一場鬧劇,終於在午夜時分漸漸平息。
朋友們各自找了客房睡下,喧鬧的屋子恢復了安靜。
葉凡獨自一人站在主臥里,看著那張被弄得亂七八糟的大紅婚床,空氣里還殘留著酒精和青春荷爾矇混雜的味道。
他走過去,把那些歪七扭八的枕頭一個個擺好,又將被子重新鋪平。
做完這一切,他仰面躺了上去。
床墊柔軟,包裹著他的身體,鼻尖縈繞著嶄新布料和陽光的味道。
他閉上眼,腦海里卻全是向婉的樣子。
她穿著婚紗的樣子,她對自己撒嬌的樣子,她霸道地宣布「他是我的人」的樣子。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還是向婉。
【壞女人】:睡不著。
葉凡笑了。
【蠻王三刀砍死你的馬】:我也是。
【壞女人】:視頻?
【蠻王三刀砍死你的馬】:不合規矩。
【壞女人】:我不管。
葉凡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下了視頻通話的撥號鍵。
電話很快被接通,向婉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出現在屏幕里。
她似乎也剛洗完澡,穿著一件絲質的吊帶睡裙,烏黑的長髮濕漉漉地披在肩頭,那雙狐狸眼在鏡頭裡,像是含著一汪水。
「在我們的床上?」她看著葉凡身後的背景,開口問道,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
「嗯。」葉凡把手機舉高了些,讓她能看清整個房間。
「感覺怎麼樣?」
「床很大,很軟。」葉凡說,「就是旁邊有點空。」
向婉在屏幕那頭低低地笑了起來,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屏幕上,仿佛在觸摸他的臉頰。
「葉凡,明天過後,這裡就不會再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