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望著窗外的燈火,一動不動。
"退?"
他慢悠悠地轉過身。
那雙眼睛,眼底的震驚、彷徨,早已消失殆盡。
"退回東海!"
"我陳鋒,就成了整個江湖的笑話!"
"臨京這些大人物,從此把我陳鋒當成一隻可以隨時踩死的螻蟻!"
"呵呵……"
他冷笑一聲:"東海王?"
"不敢來臨京——"
"峰字營招牌,也就到頭了!"
刀子的後背,"唰"地一下,冒出一層冷汗。
——是啊!
——退回東海,不過是從明處的瓮,跳進暗處的瓮!
"那……"
刀子的喉嚨有些發乾:
"那怎麼辦?"
陳鋒才緩緩轉過身。
那雙眼睛裡,最初的震驚、彷徨、憤怒,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靜。
"怎麼辦!"
"退,是死路一條。"
"進,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咱們要用最快的速度——"
"在臨京,紮下根!"
"錢、地盤、情報、人手,一個都不能少!"
刀子的喉結,動了動。
"峰哥,可是......"
"咱們才十幾個人。"
"地盤、人手,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啊!"
他轉過身,重新望向窗外。
臨京的夜色,璀璨如星河。
"我自有安排。"
他思考一番後,抓起茶几上的手機,"啪啪啪"按下一串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喂,峰哥?!"
猴子的聲音,透著驚喜。
"猴子。"
陳鋒的語氣,乾脆利落:"三件事。"
"第一,讓沈舟準備五千萬,隨時聽我調令。"
"第二,讓大壯通知二組、三組的人,做好準備,等我通知隨時進京。"
"第三——"
他頓了一下,眼睛眯了起來:
"把咱們的帳,給我理乾淨。公司的、場子的、地皮的,所有手續,全部合規。"
"一張紙都不能出問題!"
電話那頭,猴子愣了兩秒。
"峰哥……臨京那邊,出事了?"
陳鋒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沒出事。"
"就是有人給我搭好了戲台。"
"——不唱一出,對不起觀眾。"
"按我說的辦!"
"嘟。"
電話掛斷。
刀子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峰哥,調錢、調人我懂。"
"這理帳……是幾個意思?"
陳鋒披上外套,慢悠悠地繫著扣子。
"刀子啊。"
"臨京跟東海,不一樣。"
"東海講的是拳頭。"
"臨京講的是規矩!"
"人家真要弄你,不會帶人來砍你。"
"別人玩的都是手段、是心眼子。"
他整了整衣領,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咱們的屁股,必須乾淨。"
刀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想起什麼:
"那明晚的茶……去嗎?"
"去!"
陳鋒把菸頭摁滅,眼底寒芒畢現:
"她不是想拉我入局嗎?"
"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聖!"
——
次日,晚上七點五十。
清風茶館。
青磚黛瓦,竹影婆娑。
門口連個招牌都沒有,只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籠。
低調得,不像話。
可陳鋒一進門就發現。
這院子裡的門童、茶博士、掃地的老頭,個個太陽穴鼓起,步伐沉穩。
——全是練家子。
刀子跟在陳鋒身後,那隻手,始終沒離開腰間。
一個青衣女子引路,穿過九曲迴廊。
最裡間的包廂,房門虛掩。
茶香裊裊。
陳鋒推門而入。
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坐在主位。
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妝容精緻,眉眼如畫。
美,是真美。
可那張臉上,沒有半點溫度。
淡漠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金絲眼鏡男站在她身後,雙手交疊,一動不動。
——難道這就是眼鏡男口中的,大小姐?
——看起來確實不一般!
女人抬了抬手,指向對面的位置。
"坐。"
一個字,不容置疑。
陳鋒也不客氣,拉開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刀子想跟進來,被門口兩個"茶博士"不動聲色地攔在了外面。
陳鋒朝刀子擺了擺手:"外面等。"
房門,緩緩合上。
包廂里,只剩下三個人。
女人執壺,斟茶。
那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明前龍井,五萬一斤。"
"嘗嘗。"
陳鋒沒碰茶杯。
他開門見山:"你是誰?"
女人端起自己那杯茶,輕抿一口。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
"你只要知道——"
她抬起眼皮,那雙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陳鋒:
"我,是給你機會的人。"
陳鋒笑了。
"機會?"
"派人跟蹤我三天......"
"一個月前就開始布局,騷擾我的人,誘我進京——"
"這,是你說的機會?"
女人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
"手段不重要。"
"結果才重要。"
她放下茶杯,那雙眼睛,像掃描儀一樣,從頭到腳打量著陳鋒。
"陳鋒,二十四歲。"
"一年半,從保安做到東海之主。"
"膽識、狠勁、手腕、格局,都有。"
"更難得的是——"
她頓了頓:"你懂規矩,有底線,不碰黃毒,不欺弱小。"
她十指交疊,搭在桌沿。
"所以,我對你有點興趣。"
"我可以給你錢、給你路子、給你保護傘。"
"讓你在臨京,快速壯大。"
"條件只有一個。"
"往後,為我做事。"
包廂里,靜了下來。
茶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響。
陳鋒沉默了三秒。
然後,笑了。
他端起那杯一直沒動的龍井,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放下了。
"茶是好茶。"
"我喝不慣別人倒的茶。"
他抬起頭,直視著女人的眼睛:
"不好意思。"
"我陳鋒,不替任何人做事。"
話音落下。
金絲眼鏡男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可女人,沒有動怒。
甚至,沒有一絲意外。
她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
"好。"
"有點志氣。"
她站起身,理了理旗袍的下擺。
金絲眼鏡男立刻上前,為她拉開房門。
走到門口,她頓住腳步。
沒有回頭。
只留下一句:
"祝你好運!"
"噠!噠!噠!"
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漸行漸遠。
消失在樓梯口。
包廂里。
陳鋒獨自坐在原地。
盯著那杯沒動過的茶。
臉上那抹笑,一點一點,褪去了。
刀子推門進來:"峰哥,談崩了?"
陳鋒沒說話。
他腦子裡,反反覆覆,回放著女人離開時的那抹笑。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談崩了,要麼惱羞成怒,要麼威逼利誘。
可那女人,什麼都沒有。
她笑得太篤定了。
那種篤定,不是失望,不是憤怒。
而是一種胸有成竹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