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張了張嘴。
——是啊。
——為什麼?
黃金地段,五個億的項目。
就算怕蒼井會,轉手賣了套現,也比爛在手裡強啊。
可華盛,偏偏就攥著不放。
陳鋒的腦子,第一次卡住了。
他,答不上來。
王多魚看著他那副卡殼的模樣,放下咖啡杯。
那雙眼睛裡,精光一閃:
"因為,賣不了。"
"賣不了?"陳鋒皺起眉。
王多魚沒有解釋。
他忽然轉過頭,看向一直在旁邊看戲的沈佳佳。
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天氣:
"沈家丫頭。"
"這塊地的土地使用性質。"
"一年前,改過一次吧?"
"哐當。"
沈佳佳端著咖啡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那張一直掛著笑意的俏臉,微微一變。
她沒有答話。
只是垂下了眼睛,那纖長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這一幕,全落在了陳鋒眼裡。
他的心,"咯噔"一下。
——果然。
——這丫頭還有所隱瞞。
——從頭到尾,她就沒打算把話說透。
空氣,安靜了兩秒。
王多魚像是沒注意到那微妙的氣氛。
他"啪"地一下,把光腳從椅子上放下來,踩進人字拖里。
站起身,背著手,慢悠悠地朝門口走去。
那雙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踩在地上。
那副做派。
倒真有幾分,指點江山的意思。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沖陳鋒一揚下巴:
"走吧。"
"帶我去看看——"
"你那個燙手的山芋。"
說完,背著手,趿拉著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就往車那邊走。
——
豐田霸道,一路朝老城區駛去。
陳鋒一邊開車,一邊給李鐵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李鐵的聲音,瞬間就發飄了。
那語氣,又驚又喜!
半小時後,青雲路。
李鐵已經到了。
車子剛一停穩,眼前的景象,就透著一股子破敗。
一棟半拉子的高樓,孤零零地戳在那兒。
裸露的鋼筋,鏽得發紅,像一根根扎出來的骨頭。
圍擋上,被人用紅漆噴了幾個罵罵咧咧的大字,觸目驚心。
再往斜對面一看。
櫻花町那一片紅燈籠,密密麻麻地連成一片。
大白天的,也亮著。
一邊是死的。
一邊是活的。
那對比,格外扎眼。
——
王多魚下了車。
人字拖踩在碎石地上,"啪嗒、啪嗒"。
他背著手,也不說話,就那麼繞著工地,慢悠悠地轉。
陳鋒和沈佳佳跟在後面,誰也沒吭聲。
——都想看看,這摳腳大漢,到底有幾斤幾兩。
只見王多魚先是仰起頭,眯著眼,一層一層地數那半拉子高樓的樓層。
數完,又繞到側面,看了看朝向。
接著,他蹲下身。
抓起一把土,在指間,慢慢地捻著。
捻完,還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那眉頭,皺了起來。
他也不解釋,又走到一根裸露的承重柱前。
抬起手,用指節,"篤、篤、篤",敲了三下。
側著耳朵,聽那回聲。
然後,他又幹了件怪事。
從工地這頭,到櫻花町那頭,他用腳步,一步一步地量。
量完一遍。
不放心,又折回來,量了第二遍。
陳鋒和沈佳佳對視一眼。
——這是幹嘛?
——量地皮,還是量步數?
最反常的,還在後頭。
王多魚走到那基坑邊上。
竟直接趴了下去。
腦袋,探進那黑黢黢的坑口。
一動不動。
看了足足半分鐘。
然後,他撿起一塊石頭。
"咚"地一下,扔了進去。
側著耳朵,仔仔細細地,聽那回聲。
——
半晌。
王多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把工地的保安,給我叫過來。"
陳鋒一揮手。
角落裡打盹的一個老保安,顛顛地跑了過來。
王多魚也不客套,直接問了三個問題。
"第一個。"
"這地基的樁,打了多深?"
老保安愣了一下,報了個數。
"再往下,就打不動了。"他補了一句,"底下,遇著硬層了。"
王多魚點點頭。
"第二個。"
"兩年前,停工那天。"
"最後一個進工地的,是誰?"
老保安撓了撓頭,答不上來。
"那天晚上……好像來了輛車。"
"第二天一早,工頭就跑了。"
"人,就再沒回來過。"
王多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第三個。"
他一指腳下:
"這地方,早年,是幹什麼的?"
老保安想了半天。
"聽老人講……"
"早年間,是小日子留下的一個倉庫。"
"後來……當過紡織廠的堆料場。"
三個答案,一落地。
王多魚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語氣,雲淡風輕:"有點意思。"
陳鋒一愣:"啥意思?"
"他們看上的,不是這塊地。"
"是這塊地,底下的東西。"
陳鋒的腦子,"嗡"地一下。
"底下?"
——舍空那塊櫻花銅牌。
——那尊丟了的北魏鎏金佛首。
——蒼井會倒賣國寶的走私線。
幾條線,在他腦子裡,"咔"的一聲。
嚴絲合縫地,對上了榫。
他想追問。
王多魚卻把菸頭一扔,用腳碾滅。
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賣起了關子。
——
陳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你先別賣關子。"
"櫻花地產,拖了這塊地兩年。"
"到底圖什麼?"
王多魚咧嘴一笑。
"圖什麼?"
"一個字。"
"——拖!"
"拖到華盛交不了樓。"
"拖到這塊地,被政府收回去,重新掛牌。"
"然後——"
王多魚那語氣,一字一頓:
"他們自己,拍下來。"
"自己,挖。"
陳鋒的後背,"唰"地一下,躥起一陣涼氣。
——好深的算計。
合著這兩年。
櫻花地產不是在跟華盛搶生意。
是在等一塊地"自然死亡"。
溫水煮青蛙。
不動聲色,就想把一塊金山,攥進自己手裡。
王多魚那雙賊亮的眼睛裡,精光四射。
"這生意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咂了咂嘴:
"也有點複雜。"
頓了頓,那嘴角,勾起一抹笑:
"不過——"
"我王多魚,就喜歡做有挑戰的事。"
他一揮手,背著手就往車走:
"走,先吃飯。"
上車前,他回過頭。
看了一眼櫻花町那一片紅燈籠。
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誰聽:
"在咱們得地盤上。"
"還跟老子玩這套……"
陳鋒站在原地,心潮起伏。
他望著王多魚那蓬頭垢面、拖著人字拖的背影。
第一次覺得,"商界奇才"這四個字。
還真他媽,不是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