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看任何人。
那雙眼睛,像一潭死水。
陳峰的後背,莫名地,躥起一陣涼意。
蒼井龍一沒有先看陳峰。
而是笑著,走到周清泉面前。
"周局長。"
"辛苦滴。"
周清泉趕緊擺手:
"蒼井先生客氣。"
"依法檢查,是我們的職責。"
蒼井龍一掃了一眼桌上那疊手續。
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既然手續齊全滴。"
"那今天,可能是一場誤會滴幹活。"
周清泉一愣。
隨即,反應了過來。
這是在給他台階。
他清了清嗓子,板著臉說道:
"手續只是一個方面。"
"施工期間,也要注意揚塵和噪聲。"
"我們還會不定期檢查。"
"你們最好給我老實點。"
丟下這句不痛不癢的話。
他一揮手。
"收隊!"
一幫人來得氣勢洶洶。
走得,灰頭土臉。
陳峰沒有攔。
只是盯著周清泉的背影,淡淡地說道:
"周局。"
"路滑。"
"走穩點。"
周清泉腳下一頓。
卻沒敢回頭。
很快。
幾輛公務車,灰溜溜地開出了工地。
蒼井龍一這才轉過身。走到工地門口,站定。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那半拉子高樓、鏽紅的鋼筋、轟鳴的機械上一一掃過。
然後笑了。
"陳君滴——"
"終於見面了。"
他抬了抬手。
兩個黑西裝,從後備箱裡抬下一盆櫻花。
一人多高,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晨風裡簌簌地抖。
往工地大門口一擺,跟周圍破敗的圍擋、裸露的鋼筋,格格不入。
那盆櫻花,戳在那兒,像個笑話。
又像根釘子。
"這盆櫻花。"
"賀禮。"
陳峰叼著煙看了看那盆花。
然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禮送完了。"
"你們可以滾了。"
蒼井龍一也不惱。
他緩緩收起笑,伸出三根手指。
"陳君。"
"是個爽快人滴。"
"我也不繞彎子。"
"一千萬。"
"你帶你滴人。"
"退出青雲路。"
"從此,咱們兩不相欠滴幹活。"
他頓了頓。
那雙眼睛裡,寒光一閃:
"你們中國有句古話,叫——"
"識時務者為俊傑滴!"
"你是個聰明人,應該聽的懂我在說什麼滴。"
軟刀子。
綿里藏針。
工地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向陳峰。
陳峰掐滅了菸頭。
慢悠悠地,走到那盆櫻花跟前。
低下頭。
仔仔細細地,端詳了半晌。
蒼井龍一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
——這鄉下人。
——到底,還是心動了滴。
下一秒。
陳峰抬起腳。
"哐當——!"
一腳。
結結實實地。
把那盆開得正盛的櫻花。
踹翻在地!
花盆,碎了。
黑色的泥土,撒了一地。
陳峰不慌不忙。
抬起腳。
一下。
一下。
把那些撒出來的土。
慢條斯理地,往門外,掃。
一邊掃。
一邊淡淡地開口:
"蒼井先生。"
"我這塊地。"
他抬起頭,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狠厲:
"不種。"
"你們家的花。"
蒼井龍二的臉,"唰"地一下,就綠了。
十幾個黑西裝,齊刷刷地,把手,探進了懷裡。
殺氣,瀰漫開來。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蒼井龍一抬起手。
那十幾個黑西裝,才堪堪停住。
他臉上的笑,淡了幾分。
卻依舊端著:
"陳君滴。"
"何必呢?"
他嘆了口氣,一臉的"語重心長":
"一塊爛地滴。"
"壓了兩年滴。"
"鋼筋都鏽穿了,幹活。"
"值不了,這個價滴。"
"我出三千萬。"
"是看得起你滴。"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陳峰聽著。
忽然,笑了。
他往前一步。
抬起手。
朝著工地那邊,黑黢黢的基坑。
輕輕一指:
"蒼井先生。"
"既然這塊地不值錢,你又何必呢?"
"難道這地底下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轟!
這一句話。
像一記悶雷。
在蒼井龍一的腦子裡,"炸"開。
全場的空氣,"唰"地一下。
凝固了。
蒼井龍一臉上那副溫和儒雅的笑。
沒了。
那隻垂在身側的手。
極其細微地。
摸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這個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沒人察覺。
可陳峰卻看得清清楚楚。
——中了。
"陳峰。"
他眯起眼,那語氣,森冷刺骨:
"知道得太多滴人。"
"通常都活不長。"
陳峰卻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
"巧了。"
"想讓我死的人,不少。"
"可他們墳頭的草。"
"都長得挺高。"
"你也想試試?"
"嘩啦——"
大壯一揮手。
峰字營五十多號兄弟。
齊刷刷地。
抄起了傢伙。
鋼管,砍刀,寒光凜冽。
那股子,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殺氣。
瞬間,壓過了那十幾個黑西裝。
兩邊,一觸即發。
眼看,就要血濺當場。
蒼井龍一,卻抬起了手。
"呦西。"
他壓下了手下的躁動。
"陳桑。"
"給臉不要臉"
"你不識抬舉滴。"
陳峰往前一步,針鋒相對:
"抬舉?"
"你知道你站的這土地,是誰的嗎?"
"你也配跟我談抬舉?"
蒼井龍一眯起眼,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一身塵土,滿身硬骨。
他掃了一眼陳峰身後那些刀、那些人,沒有一個人退。
眼角的肌肉微微一跳。他將那一絲忌憚壓回眼底。
"哈哈哈哈!"
倉井龍一不怒反笑。
"你們這裡滴人像你這麼有骨氣滴。"
"我還真沒見過幾個滴。"
"我有的是時間陪你玩。"
"咱們來日方長......"
就當倉井龍一準備離去時。
"咚。"
人群後方。
忽然,響起一聲木魚。
聲音不大。
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舍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直了身子。
他左手托著一隻巴掌大的舊木魚。
右手握著木槌。
一身灰色僧衣。
腳下,還是那雙趿拉著的布鞋。
可那張平日裡吊兒郎當的臉上。
沒有半點笑意。
他誰都沒看。
一步一步。
徑直走到劍心面前。
兩個人,相距不到三步。
舍空盯著那隻素白木匣。
劍心,也終於抬起了眼睛。
四目相對。
無風。
可周圍的人,卻沒來由地,打了個寒戰。
劍心的手,輕輕按在木匣上。
這是他來到工地以後,第一次開口。
聲音很輕。
中文竟然極為標準。
"半年前,我也收拾過一個和你一樣滴和尚!"
"不知道你會不會比他強一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