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遠把兩人迎進包間，分賓主坐下。菜一道道端上來——茅台醬排骨、宮保雞、八寶甲魚、狀元蹄，還有10多道本地的特色小炒，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菜是曹謙精心安排的，不鋪張，但每道菜都有講究，懂行的看菜色就明白這頓飯的分量。不過對劉復倫和劉用這種常年在場面上的官場老手來說，山珍海味也見慣了，倒也沒什麼稀奇的，只是暗贊這趙總做事有分寸。
趙遠端起酒杯，敬了一圈，說了幾句客套話。酒過三巡，氣氛鬆快了些，劉用先沉不住氣了。
他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探了探，沖趙遠說：「趙總，咱們區給你們開的條件，你們可得認真考慮考慮。辦公場地，政策扶持，資金補貼——這些咱們區里都能給你們安排妥當，不比烏當區差。
你們搬家的麻煩事也不用操心，交給我們來辦，貴公司的人只管到新辦公室上班就行，別的什麼都不用管。」
他說得誠懇，眼睛一直看著趙遠，手裡的筷子都擱下了。
趙遠剛要接話，旁邊的劉復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趙總，」他把酒杯擱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我們烏當區的條件，今天下午也跟你說了。我再說一遍——辦公場地、政策補助...這些是基本的。
在這個基礎上，我們區可以給你批60畝地，給你們長遠科技建總部用。」
他說到「批一塊60畝地」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小事。
但包間裡的空氣一下子安靜了。
劉用夾菜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上的狀元蹄啪嗒一下掉回盤子裡。他顧不上失態，猛地轉頭看向劉復倫。劉復倫也在看他，嘴角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土地價格優惠幅度，大概能到百分之八九十。」劉復倫補了一句，目光轉向趙遠，「趙總，這個誠意，夠不夠？」
劉用咽東西的動作又頓了一下。百分之八九十的優惠，這跟白送有啥區別啊。那塊地要是正常拍賣出去，少說也是上千萬起步。
劉復倫這老賊這是等於白送啊，他看出來這劉復倫是真看中長遠了啊，這麼大的優惠條件都捨得。他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飛快地轉。
而趙遠這邊，前世他不是沒見過政府拉企業的陣仗，但那都是後來的事了，政策已經規範化了，地方上能給的優惠有限。現在是2006年，正是各地瘋狂搶項目的年頭，一個區長手裡能打的牌，看來遠比他想像的多得多。
他還沒說話，劉用先急了。
「劉區長，」劉用把嘴裡的東西使勁咽下去，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是鐵了心搶我們區企業啊？」
劉復倫笑了：「老劉，這話說的。企業嘛，哪兒的條件好去哪兒，天經地義。你們區要是也能拿得出這個條件，大可以拿出來嘛。」
劉用的臉色不太好看。他知道自己拿不出來。
或者說，他知道他沒法拍這個板。
他只是個招商局局長。他的權限，是跟企業談細節，組織國土、財政那幫人開會商量，然後寫請示材料一層一層往上報。能不能批，什麼時候批，那要看區長市長的意思，要看常務會的意見，要等的流程多了去了。
但劉復倫不一樣——劉復倫雖然也不能一個人拍板，但人家能自己召集區政府常務會研究方案，能親自帶隊去市里匯報，能在市長辦公會上拍著桌子替企業說話。成功率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而且劉用心裡清楚：「他們青羊區現在是市里舉全市之力打造的新中心，目標是給林城拓展城市空間，打造新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
來他們區談的企業不少，排著隊來的，所以區里挑挑揀揀的餘地大，眼光也高，一般的企業看不上。長遠科技雖然勢頭猛，但畢竟年輕，名頭還不夠響，區長願不願意下這個血本，他心裡真沒底。
而劉復倫那邊就不一樣了。烏當區的底子劉用多少清楚一些——製藥、食品、新材料，再加個溫泉旅遊，就這點家當，發展潛力一眼能望到頭。
長遠這種爆發力強的網絡科技公司產業，對劉復倫來說就是雪中送炭，是能直接寫進年終述職報告裡的硬成績。
劉用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劉復倫這老小子，怕是把長遠科技當成自己仕途的發動機了。」
這個念頭讓他後背有點發涼。這老小子這麼拼命，說明長遠科技的價值比他預判的還要大得多。
劉復倫確實就是這麼想的。
他坐在趙遠旁邊，面上笑呵呵的，心裡卻翻騰得厲害。他在烏當區待了快六年，升區長還是因為長遠的原因，上面也沒有啥人扶持他。他需要政績，需要一個拿得出手的東西，讓上面的人看一眼就能記住他。
長遠科技就是那個東西。
網吧管理系統在全國占了半壁江山，社交網的用戶數據漲得跟坐了火箭一樣，更別提他還從別的渠道打聽到，長遠科技有一款遊戲正在籌備上線，公測階段數據就已經爆了，公司內部把它列為S級項目——能讓一家已經這麼賺錢的公司列為S級，那預期的流水得是多少？
上面現在最看重的是什麼：「招商引資，經濟發展，GDP。誰手裡攥著一個好項目，誰說話就有底氣。」
鵬城的企鵝，錢塘的阿里，一南一北兩個龐然大物，直接成了當地官員仕途上的「超級引擎」——哪個官員沾上這種級別的企業，那履歷上就是濃墨重彩的一筆，以後往上走的路都寬敞得多。
劉復倫不指望長遠科技能長成騰訊阿里那樣的參天大樹。但他覺得：「就算只有一半，不，哪怕只有三分之一的威力，那也夠他在黔省留下一個響噹噹的名聲了。」
到時候上面看過來，記住的不只是長遠科技，還有他劉復倫這三個字——懂經濟的幹部，敢拍板的幹部，有戰略眼光的幹部。這三個標籤貼上去，副廳唾手可得，正廳也不是不能想。
所以他才在今天飯桌上直接甩出了那塊地的籌碼。他是豁出去了。這塊地要是拿去正常招商拍賣，上千萬打底，區里財政也能進帳一筆不小的數字。
但他覺得值，放長線釣大魚，這條魚要是釣上來，那點土地出讓金的損失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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