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條件都好說，政策扶持、資金補貼這些，都可以談。但是地皮和稅收這兩塊——」王德生搖了搖頭，「不能開這個口子。
我們區現在不差企業，上千萬營收的不少，上億的也有好幾家。你說這家公司有潛力，我相信你劉用的眼光，但你能保證它一定能長成參天大樹嗎？中國這麼大，能出幾個阿里？幾個企鵝？」
他頓了頓，把語氣放緩了些，像是在跟劉用講道理：「你以為他每做一個軟體都能爆火？沒那麼簡單的。網吧管理系統和那幾個軟體做得好，不代表下一個產品也能成。做生意這種事，起得快落得也快。」
王德生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其實也動過一下念頭。萬一呢？萬一這家公司真成了呢？但這點念頭頂多算是一顆火星子，還沒亮起來就被他掐滅了。
他不是劉復倫，沒有那股押上身家賭一把的魄力。青羊區底子好，手上的牌多，用不著把賭注全壓在一個剛冒頭的年輕人身上。
劉用坐在對面，嘴閉著，牙關卻咬得有點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知道再爭也沒用。區長沒把長遠科技當回事——或者說，區長手裡有太多的選擇，不差這一個。
但他還是不甘心。
「區長，」劉用換了個角度，不再糾纏地皮的事，「那您看，我們能不能給個相對優惠的條件？不管怎麼說，長遠科技現在確實在我們區的地盤上，這家公司潛力是真有的，多少給點支持，至少讓人家覺得我們是有誠意的。」
王德生想了想，拿起筆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行吧。你記一下。地皮可以給，但只能40畝，但優惠幅度最多到百分之五十。稅收這塊，地方留成部分可以先征後退一部分。
劉用把數字記在本子上，心裡卻涼了半截。百分之五十的優惠，先征後退一部分——這跟劉復倫在飯桌上拍出來的條件比起來，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人家是百分之八九十的優惠，地塊也比他們承諾的大，稅收還比他們更優惠。拿這兩個條件往趙遠面前一擺，人家閉著眼睛都知道選哪個。
但他已經盡力了。
劉用站起來，沖王德生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辦公室。門關上的時候，他站在走廊里嘆了口氣。走廊里還是沒什麼人，拖地的清潔工已經不見了，只留下地磚上還沒幹透的水痕。
回到自己辦公室，他倒了一杯水，灌了兩口，然後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趙遠的號碼。
「趙總，是我，劉用。」
電話那頭，趙遠正在公司里。劉用把區里能給的條件一條一條地說了，說得挺詳細，但語氣里能聽出來——他自己也知道這條件拿不太出手。
趙遠聽完，嗯了一聲，語氣很平靜，既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道了句謝，說公司會綜合考慮。
掛了電話，趙遠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其實劉用這個人做事還是挺實在的，只是有些事他確實做不了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公司之前在青羊區申請了一塊地，打算用來建總部，但材料遞上去之後就跟石沉大海似的，審批一直卡著，問了好幾次都說在走流程。
趙遠本來不著急，當時公司帳上的資金也不寬裕，拿下來也動不了工，所以就讓人慢慢等著。現在被劉復倫的條件一攪和，這塊地的事他又想起來了。
他重新撥通了劉用的電話：「劉局長，還有件事想麻煩你。我們公司在你們區之前申請了一塊地，想建總部的，材料遞上去有段時間了，一直沒動靜。你幫我問問，看是什麼情況。」
劉用一聽，精神頭一下子回來了。正愁沒機會表現呢，趙遠主動找他幫忙，這是好事。他馬上拍胸脯：「沒問題，趙總你說，是哪塊地？我這就去查。」
趙遠把地塊的位置和編號告訴了他。劉用拿筆記下來，掛了電話就去找人。
查出來的結果，讓他心裡咯噔了一下。
那塊地的檔案確實卡住了。不是流程慢，也不是材料有問題，而是有人打了招呼，把它截了。截地的人叫紫陽地產，老闆姓鄭，是市里一位領導的親兄弟。
劉用坐在辦公桌前，看著那份檔案，手指在桌面上一圈一圈地畫著。事情到了這一步，他什麼都明白了。紫陽地產預定了那塊地，所以底下的人不敢批給長遠，就一直拖著。
這種事在地方上不算稀奇，他見得多了。但偏偏截的是長遠科技的地，這就讓他心裡說不出的彆扭。
他給趙遠回了電話，話說得挺委婉，沒點名紫陽地產的背景，只說那塊地已經有別的公司在談了，所以才一直沒批下來。
趙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句「知道了，謝謝劉局長」，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掛了電話，趙遠握著手機在手裡轉了轉。其實從劉用的語氣當中他已經聽出了什麼原因了。
趙遠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黔省的天，灰濛濛的，遠處幾棟半新不舊的樓。這個省啊，他比誰都清楚。2000年那會兒，省委書記都進去了，副省長也進去好幾個。辦事不找關係，寸步難行。項目靠喝酒，利益靠勾兌，市場規則就是個擺設。
表面看經濟也在動，但好資源全被那幾家人把著。真正想幹事的人，連門都摸不著。
所以這麼多年了，黔省就沒出過什麼像樣的高新企業。外面人一提黔省，想到的就是老乾爹、茅子。不是說這兩家不好，但一個省就指著這個，說出去臉上掛不住。
當然，趙遠也明白，不全是貪腐的鍋。這地方本來就偏，山多路爛，工業底子薄，人才往外跑都來不及。傳統高新產業那條賽道，老天爺就沒給你發入場券。
但黔省其實也沒躺平過，一直很努力。
從三線建設留下來的軍工底子，硬撐著轉型。這些年高速路一條接一條地修，總算在補課了。貪官也抓了一茬又一茬，「靠關係」那套，後面總算淡了些。
而且黔省利用涼爽氣候和廉價電力「換道超車」，舉全省之力押注大數據產業，將劣勢轉化為數據中心聚集地的獨特優勢，說實話，外人看來一般，但是這確實是很努力得到的結果了。
他想了幾秒，把目光收回來。
「蔣策，叫上徐磊、曹謙，到會議室開個短會。」他拿起內線電話說了一句，聲音乾脆。
十分鐘後，幾個人在會議室里坐定了。趙遠把劉復倫和劉用兩邊給的條件簡單說了一遍，然後問大家的意見。
趙遠也沒等大家多討論，直接拍板：「那就這麼定了。搬烏當區。兩邊的條件差距擺在這兒，沒什麼好糾結的。」
徐磊第一個表態：「趙總，我支持。劉區長那邊的誠意確實足，不光是地皮和稅收的事——他連我們搬遷的事都打包票給辦了，員工直接去新辦公室上班就行，這個力度，說實話我沒見過。
而且公司現在這兩層樓已經擠成這樣了，再拖下去新人都沒地方坐，搬家是遲早的事，不如趁著這次一步到位。」
其他幾個人也點了點頭。
趙遠轉而對曹謙說：「那就這樣確定吧，跟下面的員工說清楚，這是近幾年最後一次搬家了。搬過去之後，辦公條件只會比現在好，不會比現在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