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的熱鬧勁兒還沒完全散，第二天一早，大家都有點懶洋洋的，工位上稀稀拉拉坐著人，有人還在聊昨晚誰抽到了一等獎，誰喝多了出醜。
趙遠到公司的時候快十點了，手裡拎了杯豆漿，推門進辦公室，外套還沒脫，桌上的座機就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盧戰。
趙遠接起來：「喂，盧戰，怎麼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疲憊，帶著點沙啞，像是沒睡好。
「趙總，ARM那邊，我跑了一趟英國，事兒沒成。」
趙遠握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把豆漿擱在桌上，坐下來：「你說說。」
盧戰在電話里把事情從頭捋了一遍。
前陣子趙遠交代他幾件事——挖人、收專利、談授權，他一樣沒耽誤，第一時間就安排人下去辦了。ARM這邊的授權，他先是讓手下按正常流程走，從ARM官網的合作夥伴諮詢渠道發了郵件。
發完之後，盧戰也沒太在意，覺得過幾天總該有個回復。
結果等了三四天，郵箱安安靜靜，連封自動回復都沒有。
盧戰讓人又發了一封，還是沒動靜。他心裡有點犯嘀咕：「這ARM什麼情況？好歹也是個正經大公司，諮詢郵件發過去連個響兒都沒有？」
又等了兩天，依然石沉大海。
盧戰知道按正常流程怕是行不通了，動用了自己的人脈關係，輾轉聯繫上了ARM商業授權部的一個經理，「瑞安·威廉士」。
他親自打了電話過去，約了個見面時間。
當然，不可能是人家來見他。是盧戰自己連夜訂了機票，飛了十幾個小時到的英國。
第二天一大早，他西裝革履地坐在了ARM總部的小會議室里，對面是一個四十來歲的英國男人，頭髮稀疏，戴著金絲眼鏡，表情客氣但透著股程式化的冷淡。
「盧先生，感謝您專程過來。」威廉士坐下來，開門見山，「在進入正式流程之前，我需要先了解一下貴公司的情況。請問貴公司是什麼背景？
研發團隊規模多大？年營收大概在什麼量級？有過流片記錄嗎？」
盧戰心裡咯噔一下。
這些問題，一個比一個難回答。
他來之前也稍微了解了一下，知道ARM授權不是什麼人都能拿的，但真正坐在人家總部會議室里，面對這種審問式的提問，壓力還是比想像中大得多。
盧戰笑了笑，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從容一點：「威廉士經理，我們公司叫長遠科技，主營業務是軟體，在中國和德國，韓國等等都有分支機構。目前……正在籌備成立晶片研發公司。」
他沒法撒謊。
也撒不了謊。
ARM授權之前一定會做背調，這是人家流程里寫明了的東西。你要是在申請表上編故事，人家一查就對不上，到時候不光授權拿不到，還會直接給你記一個不誠信企業，那就徹底完犢子了。
威廉士推了推眼鏡，手指在面前的筆記本電腦上敲了幾下，大概是在系統里查什麼。
盧戰繼續說：「我們公司目前的年盈利大概在兩三億美金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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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多報了幾個數量級。
沒辦法，不說大點兒，人家連正眼都不會看你。長遠科技發展得不錯，現金流健康，但2005年年營收換成人民幣也就兩三個億。
威廉士在系統里搜了一圈，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客氣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失望。
沒有記錄。
既不是ARM的現有客戶，也沒有任何晶圓代工廠的引薦。說白了，就是一家名不見經傳的中國軟體公司，連一顆晶片都沒流過，上來就想要最新的東西。
「盧先生，」威廉士合上筆記本電腦，語氣冷淡了不少，「ARM的架構授權有一套非常完整的評估流程，我們需要考察貴公司的研發團隊規模、過往流片記錄、目標應用場景和預估出貨量。」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後還是選擇了直說：「坦率地講，ARMv7-A架構許可目前只對全球排名前二十的半導體公司開放申請。而貴公司要的是Cortex-A8的永久性商業許可授權……」
威廉士說到這裡，輕輕搖了搖頭。
「Cortex-A8是我們剛發布的最新旗艦處理器，德州儀器和三星都在排隊等著拿授權。貴公司目前連一款晶片都沒有流過片，我們不可能批准這樣的申請。
建議貴公司先發展一段時間，等具備一定規模之後再來談吧。」
盧戰聽懂了他沒說出口的那些話。
「你們連ARM7都沒有資格申請，上來就要最新的A8？排隊都沒資格。」
盧戰心裡涼了半截。
他做足了準備來的，飛機上還在腦子裡反覆演練怎麼說服對方，結果人家連談的機會都不給。
威廉士已經站起來了。
他把筆記本電腦夾在胳膊底下，沖盧戰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禮貌而疏遠，然後就往外走。
「威廉士經理，我們——」
盧戰也跟著站起來，話剛說到一半，會議室的玻璃門就關上了。
他就那麼站在原地，西裝筆挺，領帶端正，面前是一扇關上的門和半拉著的百葉窗。
盧戰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後就被外面的工作人員帶離了。
威廉士穿過走廊回到自己辦公室，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扔，端起咖啡杯灌了一大口。
隔壁工位的一個同事探過頭來，笑著問：「嘿，瑞安，一大早就有客戶？又談了個大單子？」
他把杯子擱下，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冒犯了似的無奈：「一家軟體公司，連晶片都沒做過，跑來要我手裡最新的Cortex-A8。永久授權。」
同事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你在開玩笑吧？永久授權？他們知不知道TI等了多久才拿到A8的授權？」
「誰知道呢。」威廉士聳聳肩，「可能覺得有錢就能買吧。」
兩個人笑了笑，都沒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ARM總部每天都有來自全球各地的公司上門談授權，什麼樣離譜的要求他們都見過。多一家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國軟體公司，不是什麼新鮮事。
盧戰從ARM總部出來的時候，外面天陰沉沉的，空氣裡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他把西裝扣子解開，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掏出手機翻通訊錄，又聯繫了幾個在英國這邊有半導體人脈的朋友。
電話一個一個打過去，得到的答覆基本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