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遠拿起電話又撥了個內線,把徐磊叫了進來。
「趙總,您找我。」
「徐總,你那邊安排人搞一下,註冊幾家新公司。」
趙遠開門見山。
「什麼公司,趙總你說一下,我記一下吧,到時候讓他們去註冊一下「
徐磊翻開筆記本,筆握好,等著。
「第一家,遠思半導體有限公司,主營晶片設計,辦公地點設在鵬城。」
徐磊筆尖刷刷地動。
「第二家,遠芯軟體有限公司,做EDA軟體的,就是晶片設計用的那種工具軟體,總部放魔都。」
徐磊的筆頓了一下,但沒停。
「第三家,遠光微電子有限公司,光刻機製造裝備,總部也放魔都。」
這次徐磊的筆徹底停了。他抬起頭看趙遠,眉頭擰起來。
「第四家,遠航新能源有限公司,做電池的,辦公地點放德寧或者常州,你評估一下哪個更合適。」
筆停了。
徐磊抬起頭,盯著趙遠看了好幾秒,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他低下頭把這幾個字記完,仔細看了一下要註冊的公司。
「趙總。」他斟酌了一下,「我們要研發光刻機?還有EDA軟體?」
他不是質疑,是被嚇到了。
ASML一台光刻機賣幾千萬美金,荷蘭人搞了幾十年才搞出來。國內上海微電子砸了那麼多錢,到現在還在啃硬骨頭,能不能啃出來都是未知數。
長遠科技一家做軟體的公司,網吧管理系統起家的,上來就要做光刻機。這話要是傳出去,外面人不會覺得他們有野心,只會覺得他們瘋了。
趙遠看他那表情,笑了一聲,往後一靠。
「想什麼呢?我有那麼不知天高地厚?」
徐磊長長地呼了口氣,整個人的肩膀都垮下來,那個表情變化肉眼可見。
「先把公司架子搭起來,我不會一口吃個胖子。」趙遠語氣平穩下來,「光刻機這東西涉及的子系統多了去了——光源、物鏡、工作檯、對準系統、光刻膠塗布。咱們不造整機,先挑一個能啃得動的小模塊切入。」
徐磊腦子轉得快,立刻明白了:「先占坑,慢慢拱?」
「對。」
這倒實際多了。徐磊在本子上補了兩筆,又問:「那人呢?」
「這兩個月人事不是一直在招嗎?」趙遠說,「從各大原廠挖來的人按方向歸到四家公司,應屆生也對口分下去。等場地備好了,林城那批對應專業的人全搬走。」
徐磊低頭記了幾筆,記著記著,眉頭又擰了起來。他把筆往桌上一擱,表情比剛才還嚴肅。
「趙總,這幾家公司一旦獨立,正經註冊成立了,咱們的壓力可就跟以前不是一個量級了。」
以前雖然也在招這些人,但最大的成本無非就是人員薪資、租實驗室的費用。現在正規成立了,各公司都得配上對應的財務、管理、研發班子,還得有設備、有實驗室,每一筆都是真金白銀往下砸。
隨即徐磊說道:「比如遠思半導體,第一關就是EDA軟體。這玩意兒全球被三家壟斷,一套正版授權一年幾百萬美金。
我們自己的遠芯軟體才剛成立,一兩年內指望不上。」
他苦笑了一下:「你知道現在內部用什麼嗎?一部分國產,一部分……員工自己裝的盜版。」
盜版。
趙遠心裡嘆了口氣,沒說什麼。2006年,國內做晶片設計的中小公司,用盜版EDA的不在少數。但遠思要正規化,這條路就走不通了。
徐磊繼續說:「光刻機那邊,前期投入上千萬打底,上億都不誇張。咱們的實驗員現在還擠在租的實驗室里搶排期。電池稍微好一點,但搭實驗室、建測試線,也是一大筆錢。」
「這些還能用錢砸。但負責人呢?四家公司不能一直群龍無首。」
趙遠重重嘆了口氣。人有些時候比錢更頭疼。獵頭推的簡歷一堆,能用的沒幾個。人家在原單位有名有分有資源有合同,憑什麼來你招牌都還沒掛出來的地方?
「EDA和ARM已經在談了。光刻機和電池研發先買必需裝備,其餘繼續租。」他揉了揉眉心,「負責人……你從內部提幾個臨時頂上去,把架子撐住。招聘也不要停。」
徐磊肉疼道:「但是光這兩個月挖人就砸出去大幾百萬,核心崗年薪幾十萬,從ASML挖的那個光學工程師開口百萬,還得一筆安家費。」
「沒辦法。」趙遠沉默了幾秒,「人才太少,不砸重金誰肯來啊。」
徐磊嘆了口氣,不再說什麼,起身離開。
辦公室又只剩趙遠一個人。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良久沒動。
四家公司全面鋪開,一年光人力和研發就是幾個億——2006年的幾個億。
他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裡轉了兩圈,深吸一口氣,伸手去夠水杯。
杯子還沒碰到,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人力總監蔣策推門進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兩步,臉上帶著點藏不住的興奮:「趙總,您讓我們挖的劉衛劉工,人到了。我安排在市區的酒店了,他說想跟您見一面。」
趙遠正靠在椅背上看報表,聽到這話坐直了,有點意外:「這麼快?你沒讓他先休息?」
「說了。劉工說不用,放完行李就想跟您聊聊。」
趙遠把外套從椅背上扯下來,站起來就往外走:「走,去酒店。」
劉衛這個人,趙遠惦記了不少時間了。
國內電池行業的技術人才,掰著指頭都數得過來。劉衛算一個——四十出頭,正經科班出身。在一家頭部電池企業幹了十幾年技術,手裡攥著好幾項專利,業內口碑硬得很。
半個月前,蔣策的人第一次聯繫上劉衛,對方聽都沒聽完就拒絕了。原因也簡單,長遠科技這個名字,在軟體和網際網路圈子裡勉強算小有名氣了,放到電池行業,沒人聽過。
蔣策不死心,讓人又聯繫了兩次,把待遇條件亮出來,好說歹說磨了好幾天,劉衛才鬆了口,答應過來聊一次。
但也僅僅是聊聊。人家從頭到尾沒承諾任何東西。
趙遠讓蔣策在酒店旁邊找了間安靜的茶樓。包廂不大,窗外能看見黔省的山,霧氣還沒散透,影影綽綽的。茶剛泡上,門就被敲響了。
蔣策起身去迎。趙遠抬頭,看見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走進來,深灰色夾克,頭髮剪得極短,臉上帶著技術人特有的那種表情——不太會笑,也不想裝熱情。
趙遠站起來,手伸過去:「劉工,你好。」
他知道長遠科技的老闆年輕,來之前也在心裡做了點預期建設。但真正站到面前,看到這張二十出頭的臉和那一身學生氣還沒褪乾淨的長相,他還是覺得有點不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