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基亞、摩托羅拉、三星、索愛。隨便拎出一個來都是全球級的巨無霸。一家中國的軟體公司，連手機殼都沒摸過，憑什麼覺得自己能殺進去？
劉衛在行業里摸爬滾打了十幾年，見過的夭折項目比成功的多太多了。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衝勁跟燒錢是兩碼事。一年兩三個億砸進去，萬一手機做不起來，電池這邊的投入就是個填不滿的坑。
到時候他怎麼辦？跟著一起沉？
他這個年紀已經輸不起了。他要的是既能養家餬口，又能實現自身價值的地方。
「趙總。」劉衛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語氣很誠懇，「你的想法我理解。說實話，你們公司的實力確實超出了我的預期，長遠科技比我想像的大得多，也強得多。我個人也挺佩服的。」
他頓了一下。
「但我還是直說了吧。」
趙遠點頭：「劉工但說無妨。」
「我在現在這家公司待了快十年了，雖然年薪沒你開得高，但勝在穩定。
實驗室、團隊、供應鏈，全是現成的，項目研究起來也容易得多。你們這邊……四十多人，實驗室還在籌備中，光是把基礎架子搭起來，到能正經出成果，沒兩三年根本不可能。」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說實話，趙總你自己也清楚，手機這個市場現在不是誰都能進的。
諾基亞、摩托羅拉、三星這些巨頭，你拿什麼跟人家拼？萬一手機做不成，電池這邊的投入怎麼收場？到時候你是繼續燒還是直接砍掉？我四十多快五十了，不想把自己的時間搭在一個不確定的項目上。」
說完，他端起茶杯，沒喝，就那麼端著，等趙遠的反應。
趙遠聽完，沒有馬上接話。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
茶有點涼了。
說實話，劉衛說的這些他一點兒都不意外。換作他是劉衛，面對這麼一個跨界跨得離譜的二十多歲的年輕老闆、一家還沒滿月的電池公司——不對，是連「公司」都還不算的公司、一個聽起來離譜的手機夢，他也會拒絕。
不是錢的問題。是看不到確定性。
劉衛這個級別的技術人才，不缺一份工作。他需要的是一張能讓他安心做技術的台子，而不是一家連明年還能不能活著都不知道的公司。
趙遠放下茶杯，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覺得劉衛說得在理。
「劉工說得實在，我理解。換我我也猶豫。」
旁邊的蔣策有點急了。他張了張嘴想再勸幾句，什麼「劉工您再考慮考慮」「我們趙總是真心實意的」之類的話剛起了個頭，趙遠就看了他一眼。
蔣策把話咽回去了。
劉衛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看都看出來了，再勸就是為難人家。趙遠沒讓蔣策繼續往下說。
「這樣吧。」趙遠站起來，把手伸過去，「不管怎麼樣，劉工大老遠跑一趟，這份心意我記下了。這幾天讓公司的人陪你在黔省轉轉，看看這邊的山水，嘗嘗本地的酸湯魚，儘儘地主之誼。下次有機會，咱們再合作。」
劉衛愣了一下。雖然他下定決心不會加入。
但他以為趙遠還會軟磨硬泡一會兒。他見過的老闆多了，被人拒絕之後，通常的反應是加價、施壓、畫更大的餅。有些脾氣爆的當場就甩臉色了。
但趙遠沒有。
收得乾脆利落，反而讓他有點意外。
他站起來握住趙遠的手，手上的力道比進門時實誠多了：「趙總，謝謝理解。說實話，我要年輕個十多二十幾歲，今天鐵定跟你幹了。你這個年紀能有這份格局，事業。我相信長遠以後肯定能成大事。」
「借劉工吉言。」趙遠拍了拍他的手背，「走吧，我讓司機送你們回去。」
從茶樓出來，天色正晴。黔省初春的風還帶著涼意，裹著山里草木的潮氣，吹得人縮脖子。
蔣策領著劉衛上了車。趙遠站在茶樓門口，手插在口袋裡，看著車尾燈拐出巷口，消失在對面的街角。
他沒急著走，站在原地，呼出一口白氣。
又一個沒談成的。
這已經是這個月拒絕的第三個了。從晶片到電池，他讓人事去挖的人不少，真正答應過來的不到一半。越牛的人才越難挖，越難挖的越關鍵，越關鍵的越猶豫。
「人家在自己的領域裡待得好好的，有名有姓有成果，憑什麼來賭你一個完全未知的新攤子？」
這就是現實。2006年的中國，網際網路已經熱起來了，但硬科技還是冷板凳。而且人手就那麼多，真正有本事的就那麼一小撮人，個個都被大廠當寶貝一樣攥在手裡。
「你想撬，光砸錢不夠。」
你得讓人信你。信你能一直幹下去，信你不會半路撂挑子，信你畫的餅能變成真的。很多人現在也不光看錢了，人家也想實現自己的價值，不想把時間耗在一個不靠譜的項目上。
可「信」這個東西，靠嘴說沒用。
得把東西做出來，擺到檯面上，人家自然就信了。但恰巧，長遠啥都沒有，就只有一點「小錢」。
還不多。
「當然，要是能有成百上千億，那就得另說了。"
趙遠把外套領子攏了攏，轉身往回走。
蔣策送完人回來的時候，看見趙遠還坐在辦公室里。
顯示器關著，他就那麼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蔣策敲了敲門框：「趙總，人送回去了。」
趙遠頭也沒抬：「嗯。」
他坐直身體，又往椅背上一靠，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
「聯繫下一家獵頭，繼續挖。」
蔣策點頭：「明白。」
「對了。」趙遠叫住他，「趙廣民那邊有消息了嗎？」
「還沒有，我們的人還在跟進。那邊比劉衛還謹慎，已經談了三輪了，人家始終不鬆口。」
趙遠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他轉過椅子，面朝窗外。外面是黔省的中午，遠處的山影疊著山影，陽光打在山脊上，明一塊暗一塊。
「談崩了就是談崩了。這事兒沒什麼好糾結的。
你不來，我找別人。一個人不來，我找十個。十個不來，我找一百個。
錢砸不動，那就是錢還不夠引起質變，還是得多掙錢啊。
而且總有一天，這個攤子會支棱起來。讓那些沒有加入的人後悔」
趙遠深吸一口氣，清空思緒，把電腦重新打開。